陆让不知道该不该把深海俱乐部的事告诉陈立言,至少在对方明確表態之前,一切都是模糊的。
连沈鹤鸣那样受人尊重的社会学家,背地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现在选择相信谁,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靖川市的夜景很美,街道上的绿植萌发了新芽,凌晨马路边的太阳能路灯依旧通明,几辆轿车驶过,並没有给静謐的夜晚带去多少喧闹。
陆让合上眼,重新来到灰雾空间。
他很久没来了,万象门前面还摆著一张桌子,上面是之前斯特兰奇借来的红酒,还没喝完。
陆让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
自从在造化门里走过一遭之后,那些人格不再对他有负面影响了,而斯特兰奇也不再来了。
他知道那个斯特兰奇不是自己的幻想,因为自己真的藉由对方的力量,回到了地球,回到了父母那里。
陆让喝了半杯红酒,抬眼看看面前的三扇门。
它们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是地球毁灭之后留下的遗產,还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礼物?
不知不觉间,陆让竟有些醉了。
这段时间的经歷让他感觉很累,每一个决策他都要足够小心,每一步的向前跨越,都要避开一个叫做深海俱乐部的存在。
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里还潜伏著一头隨时准备把他和身边的人拖下去的巨兽。
陆让將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放回桌面。
高脚杯在碰到桌面的那一刻,化作一缕灰雾消散。
隨之消散的还有摆在门口的桌面,和那一瓶93年產的红头乐花。
斯特兰奇不会再来了。
陆让退出灰雾空间,睁开眼。
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深海俱乐部是避不开的。
既然避不开,就只能主动去做点什么。
陆让在电脑屏幕上新建一个空白的文档,想了几分钟后,开始打字。
华星传媒,练习生,海外帐户,vip名单,程华之死,林淼之死。
陆让把每一个环节记录在文档里,他把“林淼”两个字单独加粗,在旁边標註上“深海俱乐部”。
然后他停了下来。
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陆让拿起滑鼠,把“深海俱乐部”刪掉,重新打上两个字:“待查”。
不能写深海俱乐部。
至少在確认了陈立言的立场之前,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掌握著深海俱乐部的信息。
写完这些,他把文档保存。
第二天上午,陆让把秦红叫到办公室。
“帮我约一下广电总局陈局长的时间。”陆让说,“就说《汉尼拔》拍摄杀青了,我过去找他匯报一下进度。”
秦红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陈局长的秘书说,陈局下周都在平京,周三下午三点有空,能匀出一个小时。”
“可以。”
“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陆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带这个过去就行。”
秦红看了一眼纸袋。
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份是赵健发来的案情初检摘要,一份是她从公司法务角度整理的程华死亡时间线。
周三上午,陆让坐早班高铁前往平京。
四月的平京,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像是在下雪。
广电大楼还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样子。
门口的武警仔细核对了身份信息和预约记录后,放陆让进去。
陈立言的办公室在十一楼。
陆让敲门进去,陈立言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红头文件。
他比上次在研討会上见到时,更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加清明。
“小陆,坐。”陈立言坐下,“《汉尼拔》拍完了?”
“拍摄部分全部杀青,正在做后期。”陆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最迟四月底交正片,五月在奈飞全球同步上线。”
“好。”陈立言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你专门从靖川跑一趟平京,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匯报进度吧?”
陆让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急著推过去。
“陈局长,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在拍电视剧。”
陈立言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你说。”
“我拍《汉尼拔》期间,剧组在大兴安岭取景,在林场的一个废弃水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陆让斟酌著每一个字,“死者是华星传媒三年前失踪的练习生,名叫林淼。”
“她的尸体被放血、防腐、穿上美人鱼舞台服、冰封了三年。”
陈立言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兴安岭警方已经立案侦查,確认是他杀。”陆让继续说,“刑警支队队长赵健,申请扩大侦查范围,被省厅驳回了,理由是只有一具尸体,不符合系列案標准。”
陆让说完,观察著陈立言的目光。
“你怎么看?”陈立言看著他。
“我认为这不是一起孤案。”陆让说,“华星传媒在程华入狱后迅速被清算,核心员工在程华出事前就集体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
“程华在监狱里死於『突发恶疾』,而林淼的尸体,在程华死后一个多月被我们意外发现。”
陆让没有提深海俱乐部,没有提黑函的跨国调查,甚至没有提任何阴谋论。
他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
有警方卷宗、有工商记录、任何人都可以去查证的公开事实。
陈立言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窗外的柳絮扑在玻璃上,有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材料?”陈立言最终开了口。
陆让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推到陈立言面前。
文件夹里是赵健的案情初查摘要复印件、大兴安岭林区公安局的立案回执,以及一份公开可查的程华死亡医学证明。
全部都是经得起推敲的铁证,来源合法合规。
陈立言拿起文件夹,逐页看完,然后將其合上,重新戴上眼镜。
“陆让。”
“在。”
“你说的林淼案,是地方公安管辖的刑事案件,广电总局无权干预。”陈立言靠在椅背上,“但你可以把这件案子相关的材料,放在我这里。”
“如果將来有人问起来,我至少可以告诉他们,我收到过基层的正式匯报。”
他没有说把文件交给有关部门,或者会向上面反映。
他说的是“放在我这里”。
陆让明白了。
这位广电的新任掌门人不是在敷衍他,而是给自己留一个名正言顺的介入点。
如果將来有一天,陈局长要肃清某一个群体,他就可以拿著这份文件,有理有据地站出来:我是接到过材料的,而且一切合乎流程。
陆让心想,关於深海俱乐部的事,似乎可以考虑告诉对方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新掌门,接不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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