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君昆仲,今隱其名……”
纸页的开头,是一段半文半白的小序。
周明轩眉头皱了一下,这文风有些晦涩,读起来却让人感觉沉甸甸的。
紧接著是白话文。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
“赵贵的狗,又看了我两眼……”
周明轩拿起茶杯,一边看,一边將茶送到嘴边。
一开始,他觉得这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梦囈,字里行间里透露著被迫害的妄想,確实很符合现在的猎奇標籤。
甚至连一条狗的眼神,都是神经质般的阴冷。
但隨著视线一行行地往下,周明轩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窗外的平京市。
平京很大,大到足以成为华夏的缩影。
但平京也很小,小到可以被写进一张薄薄的纸上。
周明轩看到了第二页。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
看到这里,周明轩的腰背已经完全僵硬了。
他隱隱感觉到,这根本不是什么连环杀手视角的犯罪小说,在这些文字下面,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流涌动。
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一段话。
“我翻开歷史一查,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
这两个字,就像两根生了锈的钢针,在周明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然间扎进他的瞳孔里!
他屏住了呼吸。
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这篇手稿一共只有三页,总共四千多字。
但这位向来一目十行的老总编,却足足看了將近二十分钟。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当看到这句结尾的时候,周明轩感觉自己的头已经沉重到抬不起来了。
他依然保持著前倾的姿势,仿佛整个人被这短短四千多字抽乾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
“呼——”
周明轩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周老,觉得怎么样?”
周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
然后將那几页写满字的a4纸,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从笔筒旁边拿过一个厚重的汉白玉镇纸,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虔诚地压在上面,仿佛担心一阵微风把这几页纸吹散了。
做完这一切,周明轩才抬起头,看向陆让。
他的目光有点复杂。
有震撼,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茫然。
就像一个站在山脚下仰望了一辈子星空的人,突然看到有人一刀劈开了苍穹。
“看到开头,我以为这是一部悬疑小说。”
“看到中间,我以为这是吃人的猎奇故事。”
周明轩低声笑了笑,这笑容里既有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欣慰是因为,他庆幸於自己当初亲自拜访了陆让,他亲手挖掘出了一个天才。
而怯懦……他一个堂堂国家级出版社的总编,竟然在陆让的这篇文章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周明轩首先是一位作家,其次才是编辑。
可他自问,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他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尖锐、精准,像一把手术刀。
而这是陆让在他面前,花了二十分钟写下来的。
他不会去在意陆让是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全文,还是临时想到的。
他只知道,陆让写出来了。
周明轩看著陆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陆让,这是一把手术刀。”
“你不仅用这把刀,割开了所谓『仁义道德』的偽善皮囊,你甚至……”周明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在剖析这个时代,你在解剖这几千年里,人吃人的社会痼疾。”
说著,周明轩注意到,陆让一直在隔著窗户,看远处的高楼大厦。
他顺著陆让的目光看去。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栋大楼,曾经属於华星传媒,后来被深海文化和华北矿业吞併。
再后来……
那里成了一座空楼。
他忽然明白了陆让写下这些文字的初衷。
人吃人的社会现实,从来就没有变过。
无非是……
吃人的换上了一层皮囊。
被吃的选择了自投罗网。
隔著窗户的防盗网看去,整个平京市都被笼罩在铁网內。
“陆让……”周明轩压抑著胸中的激盪,“这篇东西发出去,会震动整个文坛的。”
“不仅是小说界,学术界、思想界……所有人都会被你惊动。”
“甚至,会触痛很多自詡名门正派的文化人的神经,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类。”
陆让闻言,偏了偏头。
“当所有人都睡著的时候,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在他们眼里,不就是个疯子么?”
“所以我叫它《狂人日记》。”
周明轩浑身一震。
他看著坐在沙发上的陆让,只觉得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里仿佛住著一个歷经了百年沧桑,看透了人世间悲凉的幽灵。
是啊。
星空文化和博雅图书,重金请来的那些悬疑名家,以为把人的肠子肚子写出来,把主角写成心理扭曲的死小孩,就能写出深渊了。
可陆让却用了仅仅几千字的文字告诉他们……
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深渊,从来不是什么变態杀手,而是这个时代本身。
是这个时代酝酿出了那种吃著人、还满嘴仁义道德的麻木。
也是这个时代,赋予了他们全新的身份。
小一点说,他们被称为经纪公司、文化公司、传媒公司。
大一点说,只有两个字,叫“资本”。
资本本身没有对错,但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里的人,赋予了他们吃人的权利。
周明轩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茶几边缘的三本样书上。
《血色盛宴》、《深渊恶童》、《碎裂的青春》。
一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这三本书是资本围剿华夏文艺的利器,是难以抵挡的泥石流。
但现在,周明轩再看这几本所谓的“王牌新作”,只觉得滑稽。
就像在看几份用彩色包装纸,精心打包好的垃圾。
“什么狗屁华夏新文学季……”
周明轩突然低声骂了句粗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內线。
“告诉编辑部所有主任,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另外,把手头上所有常规选题全部往后推!”
掛断电话,周明轩转头看向陆让,眼神灼灼。
“陆让,这篇小说太短了,只有四千多字,虽然分量很重,但单发一本书不现实,只能上文学期刊。你刚才说……”
“我说过,全书有几万字。”
陆让站起身:“这篇《狂人日记》,只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的开篇。”
“剩下的十几篇,回到靖川后,我会通过邮件,陆续发给您。”
“这本集子,我给它取名叫《吶喊》。”
“《吶喊》……”周明轩细细品味著这两个字,眼神越来越亮,“好!好名字!”
他在办公桌后站定,一扫之前的愁苦,“下个月的新文学季,我们会把这颗炸弹丟进去。”
陆让微微頷首。
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陆让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周明轩。
“对了,周老。”
“这本小说集的作者署名,不要用陆让。”
周明轩愣住了:“不用你的名字?那用什么?你现在身上流量这么大,加上你的名字……”
“不需要流量。”
陆让打开门,门外的嘈杂声涌入一丝进来。
“署名,鲁迅。”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