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一百零八份曲谱摊开,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但高涨过后,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
“租场地,报审批,这些我能搞定。”刘成看了看林予安和江野,“你总不能光让他们两个上吧?”
“一百零八首歌,风格跨度太大了。”秦红翻著面前的几个谱子,“流行、民谣、重金属、戏腔,甚至还有几首……”
她指了指那首《仙儿》。
“就算让姜离也参与进来,那也撑不起来一场四个小时的音乐节啊。”
“而且全国巡演,我们还需要大量的乐手。”
“主流音乐圈的人,不一定能邀请来。”杨林想了想,说,“官方发的公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被影响的只有万象。”
“所以大家肯定会先观望一下。”
“我这边有一些娱乐公司还有主流乐队的联繫方式,可以先试试。”
“不用。”陆让笑著说,“我现在都有点怕主流了”。
“老钱,你那边如果有熟悉的乐手,可以拉过来一起玩,要求你懂的。”
“没问题。”钱宸羽答道。
隨后陆让把目光转向江野。
江野是独立音乐人出身,应该认识不少地下歌手。
过了很久,江野才意识到陆让在看他。
他把目光从曲谱上移开,抬起头:“我確实认识几个独立歌手。”
他想了想:“而且有一个人,能唱《仙儿》。”
“谁?”秦红问。
“一个死人。”江野自嘲地笑了一下,“说起来也挺巧的……”
“他叫梁澜,五年前,极昼娱乐想签他,开出了天价。”
“但要求是,让他把歌里的愤怒改成希望,把批判改成情爱。”
“他拒绝了。”江野低著头回忆,“在签约现场,他往人家脸上泼了杯开水。”
结果可想而知。
“进不去主流市场,对於我们这些野生歌手来说,至少还有livehouse能唱。”
“但他不行,他的事闹大了,没有哪个场子敢让他去。”
陆让站起身:“他现在在哪。”
……
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北方,奉阳市。
这里曾经以重工业闻名,如今却显得格外衰败。
西郊,汽配城。
这里和东湖国际中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处都是机油味和电焊的噪音。
陆让和江野来到一间破旧的汽车修理铺前。
“就是这儿。”江野说。
一辆麵包车底下滑出一个躺板。
躺板上的男人三十出头,头髮乱如杂草,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隨手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
“修车排队,换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著修车铺门口的两个人。
“你来修车?”梁澜看向江野,他认出了面前的人。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他知道两个人是专程来找他的。
一个签了鯨鱼座厂牌的当红新锐歌手。
一个把极昼娱乐干倒,自己成为新贵的资本家。
江野走上前,把万象文化和鯨鱼座要联合办音乐节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老梁,跟我们一起去音乐节吧。”
梁澜点上一根烟,安静地听完。
“说完了吗?”梁澜深深地看了眼江野,“说完你们走吧。”
“老梁!”江野拽住梁澜的胳膊,“万象跟极昼不一样,陆让写的那些歌……”
“行了。”
老梁打断他,转过身去拿扳手。
“老子早就认命了,你们这些大明星,该割韭菜割韭菜,该怎么样怎么样,跟我没关係。”
他在一辆车前停下,再次看向江野。
“我不知道你们想玩什么概念,我只知道,世界就是个烂草台班子。”
“音乐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梁澜把扳手套在螺丝上,“滚吧。”
江野攥紧拳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让越过江野,走到梁澜面前。
他把几页曲谱放在车前盖上。
“是不是割韭菜,是不是玩概念,你自己看。”
陆让看著梁澜有些麻木的侧脸,“如果看完之后,你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衝动……我希望能在靖川见到你。”
说完,陆让转身往外走:“江野,走了。”
江野看了梁澜一眼,咬咬牙,跟著陆让离开了汽配城。
梁澜继续修著他的车,但他的目光时不时瞥了眼前盖上的纸。
十几分钟后,车修完,梁澜冷哼一声,將纸拿起来。
隨意地扫了一眼……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陆让和江野,去了很多地方。
拜访了很多地下乐手。
他们有的在小酒吧里驻场,有的已经在地下世界小有名气。
有的……
像梁澜一样,成了一个“死人”。
深夜酒吧的吧檯、昏暗的地下室、嘈杂的夜市摊……
陆让给每一个见过的歌手留下了几副曲谱,有的当场就痛快地答应了,有的则是看都没有看一眼。
某三线城市的琴行里,一个曾经在摇滚圈以重金属嗓音打响名声的主唱兼吉他手,正握著一个六岁小孩的手,一遍一遍地教他弹拨琴弦。
家长过来,看到孩子的表现后大失所望,责骂他为什么教了一个月,孩子还弹不好一首儿歌,他只能弯著腰赔笑。
家长骂骂咧咧地把孩子领走,他才像摊烂泥一样坐在椅子上,拿起江野之前留给他的一张曲谱。
那首歌,叫做《梦回唐朝》。
……
梁澜终究没有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
那天夜里,汽配城值班的保安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怪诞的、癲狂的戏腔。
『东边不亮西边亮啊,晒尽残阳我晒忧伤——』
这一句划破整个工业区的夜空,好像要控诉一些什么东西。
那东西里面有枯寂了五年的憋闷,也有一把刚刚点燃的新火!
三天后。
靖川市,东湖国际中心三十六楼。
万象文化的员工们今天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因为从早上开始,公司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一群“怪人”。
有的穿著破洞皮夹克,花臂一直纹到脖子上;
有踩著人字拖,头髮像个鸟窝的中年大叔;
大家各自背著各式各样的乐器盒,看起来与这栋写字楼格格不入。
陆让把他们安排进排练厅,然后说:“等我两分钟。”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看到那几十双狂热的眼睛,他突然也想跟这些人一起登台了。
陆让知道自己唱歌的水平。
所以,他想借用一下,一位传奇乐队主唱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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