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歌了吗?”
后台,秦红看著陆让。
她的眼睛从陆让面前的十几页纸上扫过。
《沧海一声笑》、《华阴老腔一声喊》、《假行僧》……
每一首歌拿出去,都能在今晚的最后一场演出里,引爆观眾的情绪。
但秦红也注意到,陆让的眉头一直皱著。
后台休息室的墙壁是隔音的,但地板能够將台上的每一个震动传到这里来。
梁澜唱《仙儿》的时候,地面在抖。
《轮迴》的呼麦一起来,地面抖得更厉害。
到丁锋唱《梦回唐朝》,陆让面前的矿泉水瓶里,水面一直在晃。
每个人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完成自己的表演,但他其实一直没有確定下来。
或者应该说,他还没有真正的下定决心。
等到林予安开始唱起了《黄河谣》。
陆让把这些纸全部扫到一旁,取出另外一份谱子。
这份谱子是今天来之前,他刚刚列印好的。
陆让看了很久,然后对秦红说:“定好歌了,帮我把丁锋和金守义叫来。”
片刻后,两人走进房间。
陆让把这张纸拿到丁锋面前:“新歌,敢不敢唱。”
丁锋疑惑地接住这张纸,看了第一眼,眉头皱起。
他接著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然后笑了。
丁锋看著陆让,眼里露出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亢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疯了吧”。
但最后他只笑著说了两个字:“好啊。”
陆让看著丁锋有些亢奋的表情,想起了前世只在视频里看到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丁武。
“唱完这首歌,有些人可能不会让你好过的。”陆让说。
“唱完死那都行。”
这是丁锋的回答。
陆让把另一份谱子递给金守义。
“金师傅,麻烦你帮我吹个开场。”
金守义把谱子接过来,这首谱子叫《小刀会序曲》,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让一眼。
“陆总好胆魄。”
……
靖川体育中心的二楼,有一圈独立的环形包厢,这些是办球赛和运动会的时候,留给赞助商和领导视察用的。
但今晚的音乐节没有任何赞助,这些包厢也就没有对外开放。
至於球场周围的看台座位,也全都提前封上了。
两万名观眾都挤在足球场上。
不过今天晚上,环形包厢里坐著一个老人。
姓林名正道,前作协副主席。
在得知陆让要开音乐节之后,林正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也写歌,原来他还写过《小王子》这样的书。
他和他的一个学生从平京赶过来,陆让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又担心他承受不住音乐节的声浪。
就跟场馆联繫,给他单独开了一间包厢。
包厢的窗户全都开著。
林正道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看著远处大屏幕上亮起的文字,捂了捂心臟。
“老师,您觉得刚才那个嗩吶……”
“別说话。”
大屏幕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看到第三行的时候,老人把手伸进老花镜里面,揉了揉眼睛。
屏幕上只剩下了三个字:【久等了】。
老人双手撑著沙发,整个人往前倾,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学生后来回忆起这天的时候说,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一直在等一个人,等的人他其实已经见过了,但他还是想再等一次。
屏幕暗下,所有的声音全都停下。
过了许久,一声嗩吶响起。
但不是舞台中央的那把嗩吶,是有人在侧台吹响了第一个音。
“滴~~~~~!!”
《小刀会序曲》,它在另一个世界的出现,常常伴隨著某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这个旋律……
台下的观眾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黑暗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感觉!
金守义从侧台走了出来,停在侧台和舞台的交界处,嗩吶对准穹顶,腮帮子鼓起,让嗩吶的声音贯穿寰宇。
紧接著,在第二个小节里,电吉他砸了进来!
丁锋抱著电吉他,走到舞台中央靠左的位置。
拨片在琴弦上迅速扫拨,切出一个泛音。
在他的身后,吴岳和彭锐拿著贝斯和节奏吉他跟过来,在同一拍里切入。
鼓手许扬衝上台,敲响动感的节拍!
陆让从侧台走上来,径直来到舞台中央,他的手里拿著一支无线麦克风。
他把舞台中央的立麦放在丁锋面前,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陆让开口。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了!
它不像是一句歌词,更像是一个信號!
台下的观眾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们陆陆续续从地上坐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指灯重新打开,高高地举过头顶。
林正道猛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说了一句什么。
但现场太吵了,他的学生没有能听清楚。
电吉他、节奏吉他、鼓、贝斯,共同奏成了一个让人血脉喷张的旋律!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爭!!”
两万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但没有人回头。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陆让的右手抬了起来,他把食指指向穹顶,指向天空,指向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指向天花板之外,更远的地方!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唱完这一句,陆让把举过头顶的手放了下来,看向台下。
两万张脸,两万双眼睛。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双手在空中狂舞,有人死死地注视著他。
音乐仍在继续,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丁锋的声音加了进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台下的每个人都在跟著喊,有的人跟著歌词一句一句喊,有的人没有看歌词,只是將自己的情绪拋向台上。
唱完最后一句,陆让放下话筒,转过身,对身后所有的乐手鞠了一躬,然后朝侧台走去。
金守义的嗩吶还在吹,丁锋的电吉他还在响,许扬依旧挥舞著鼓槌。
大屏幕亮了起来。
【东湖音乐节·定义新曲风】
这行字很快被另一行字取代。
【献给苏婉,献给林淼,献给所有提前离场的人。】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是谁,但他们会记住这两个名字。
吉他的声音渐渐褪去,鼓点落下最后一个尾音,台上只剩下金守义一个人。
嗩吶的最后一个音拖得很久很久,久到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安静了下来。
久到这个音像是要从体育馆里飞出去。
飞过东湖,飞过长乐巷,飞过靖川市老城区还亮著灯的窗户。
飞入看不见星光的夜空。
直到金守义也转身走到台下。
大屏幕上开始轮播一条歌单。
从靖川首站开始,每一场一个全新的歌单。
同一个主题,一百零八首歌。
两万名观眾站著看完这份歌单,脑子里只记住了最后一首歌的歌词。
林正道还站在包厢窗边,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稀疏的白髮。
过了很久,这位三十多岁的学生鼓起勇气问他:“老师,刚才您说什么?”
林正道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说,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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