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三天时间

    镇痛药效逐渐退去,陆让醒了。
    他躺在医院的单间,窗外天刚亮。
    左肩被固定带吊著,右腿上打了夹板,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缠满了纱布。
    他试著弯曲手指,能动,但只能动一点点,每一次的弯曲,都好像有一张砂纸在他的掌心里打磨。
    还是那种很粗糙的砂纸。
    病床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床头柜上放著一杯还温热的水,有人刚走不久。
    他艰难抬起左手,用手背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从门外走进来,陆让问了下他的手机在哪,护士从抽屉里取出来。
    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凑合用。
    “麻烦让主治医生来一下。”陆让对护士说。
    然后他轻轻点开手机屏幕。
    十几条消息和未接来电,都是来自秦红的。
    陆让把手机支在缠满纱布的右手手臂上,用左手手背滑动屏幕。
    最上面一条消息是:“楚星河没死,消防人员把他从楼上带回去了,你人在哪里?”
    发信时间是昨晚的十一点四十分,之后每隔半个小时一条。
    直到凌晨三点:“陆让你他妈回个消息!”
    陆让点开输入框,想打字回復,但只能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
    乾脆按下语音键:“我在医院,还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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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红秒回:“你他妈嚇死我了,伤怎么样?”
    “左手脱臼,右腿骨裂,手掌缝了几针,死不了,奉阳站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你问奉阳站?”
    陆让没有接这句话。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口袋里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笔。
    “陆先生,您的左肩关节脱臼已经復位,但关节囊撕裂,需要制动两周。右腿腓骨不完全骨折,不能承重。”
    “两只手掌软组织严重挫伤加深度摩擦伤,缝了二十几针,右手指伸肌腱部分撕裂。”
    “现在伤口最怕的是感染,一旦感染,坏死的组织要切除。”
    “我大后天有场演出要去。”陆让开口。
    “您大后天能坐起来,已经是医学奇蹟了。”
    “我不演,但我要到场。”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
    “最短的住院观察时间是五天,少於五天,感染的风险你得自己负,手掌如果感染了,轻则植皮,重则截肢。”
    “三天,给我用最好的抗生素,出院的时候我自己签免责书。”
    主治医生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在病歷上写了几行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说的演出,是奉阳那个音乐节?”
    “你知道?”
    “我女儿没抢到票,她在网上看了靖川站的文字转播和网友的翻唱,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晚上。”
    他把笔插回口袋:“三天后如果指標正常,我放你走,但你要坐轮椅。”
    “谢谢。”
    医生走后,陈立言推门进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跳过寒暄的步骤。
    “楚星河目前被警方保护性收治。”陈立言说。
    “坠楼前几小时內,他的身上有新鲜的伤痕,法医鑑定是故意伤害。”
    “韩长明的人昨晚提审了楚星河的司机,查到一间会所,房间已经被清理过,没有物证。”
    陆让靠在病床上,看著陈立言,等他继续。
    “不过,从会所的工作人员那里,锁定了当晚见过楚星河的人,泛亚互娱的董事之一,叫王敬德。”
    “六十一岁,不在泛亚的正式员工名册上,关联了三家品牌合作方和一家已经註销的艺人经纪公司。”
    陈立言看著陆让:“王敬德本人昨晚接受了询问,律师全程在场,咬定身上的伤是『正常商务会面时的意外』。”
    “对於后续的坠楼事件,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让把这个名字记住。
    “王敬德这条线,韩长明还在跟,但楚星河本人不愿意开口,故意伤害的指控立不了案。”
    陈立言顿了顿,“还有天台上的那个人。”
    “叫周存礼,在市局危机干预与谈判中心就职,专业的谈判专家,有十三年的资歷,履歷乾净。”
    “昨晚你们报警之后,他主动请缨,事后报告写的是当事人情绪失控过快,他扑救不及。”
    “他的鞋印停在距离护栏边缘两米的位置,符合標准操作规范。”
    “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单凭楚星河的口供,无法构成刑事指控。”
    陈立言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两边都卡在楚星河本人身上,他不敢说。”
    陆让的眼神微动:“不敢说,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他还是不安全,万象能不能做他的安全网?”
    “他出院之后去靖川,浮生影业有地方给他住,安保跟沈奕同规格。”
    “沈奕也在靖川?”
    “在,三十五楼当保安。”
    陈立言的嘴角难得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他来医院,有比通报情况更重要的事。
    “陆让,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跟你確认。”
    “你说的镜厅、天穹……沈奕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沈鹤鸣还在世吗?”
    “不在,沈鹤鸣死后,沈奕的父亲在去欧洲之前告诉他的。”
    “那他父亲现在在哪?”
    “塞纳河畔,电话打不通。”
    陈立言沉默了一会儿。
    “沈奕的信息来源是亲属转述,在法律上,这是传闻证据。”
    “不管是我这边还是韩长明那边,都不能拿著沈奕的口供去立案。”
    “你手里没有证据,楚星河不敢开口,沈奕的口供不能用。”
    陈立言盯著陆让:“而天穹已经知道你在平京干了什么,昨晚你衝上天台的时候,周存礼看到了你的脸。”
    “陈局。”陆让平静地回望他,“证据不一定需要是文件,也可以是人。”
    “楚星河总有一天会说出口,沈奕的父亲也不可能永远消失。”
    “当这些人同时站出来的时候,证据就不再只是辅助的口供。”
    陈立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陆让。
    “我今天来跟你確认这件事,不是为了打消你的积极性。”
    “是为了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足够多的人,让他们同时开口,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陈立言走后,陆让给秦红髮了条语音:
    “泛亚互娱有个董事叫王敬德。楚星河坠楼前见过他,查他的关联公司、品牌合作方、过往法律纠纷。”
    秦红很快回覆:“给我两天时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
    床头柜上,不知是谁留下的果篮里放著几个橘子。
    陆让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用左手慢慢地剥。
    他把整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然后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
    三天后,奉阳。
    梁澜,丁锋,巴尔思,金守义,江野,林予安……
    他得亲眼看著这些人站在台上。
    天穹最怕的不是他。
    而是这些重新站起来的人,让更多的人也想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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