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表演进行到第三分钟。
梁澜和吴岳放下手中的吉他,彭锐把贝斯掛在胸前,取出一只牛铃。
鼓手许扬把架子鼓敲出了京韵大鼓的音色。
梁澜拿起一个锣,吴岳举起一对小鈸,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台上斗了起来。
不再有什么华丽摇滚的影子,不再有贝斯、吉他的精美和弦,有的仅仅只是根植於那片黑土地里,最原生態的东西。
二人转、红白喜事、民间乐团。
台下渐渐安静了。
这……会不会太原生態了?
直接在台上办红白喜事吗?
哪怕是来自北方的观眾,从小接受敲锣打鼓的洗礼,此时也应该脚趾扣地了。
因为在所有人潜移默化的认知里,这么“土”的东西,绝对不应该放在精心布置的演播厅里。
它应该就停留在乡土中,停留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被人注意的角落。
可是好奇怪。
当梁澜他们用最自信的表情,最鬆弛的舞台表演,將这段原生態的敲锣斗鑔放在檯面上。
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合適。
恰恰相反,它正是新二手玫瑰最为灵魂的点缀!
甚至敲锣打鼓还不够,他们还要在台上划拳!
“哥俩好!”
梁澜一边敲锣,一边喊出这三个字。
身后,吴岳、彭锐、金守义、许扬將这三个字重复一遍。
“五魁首!”
“六六六!!”
此时此刻,这几个人仿佛不是在《乐队的夏天》的演播室,不是在灯光绚烂的舞台上。
而是围在极北之地的奉阳,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用最赤诚的热血……
招魂!
专门招那些迷失在钢铁森林里的幽灵,离开故土便再也回不去的游子。
不知道为什么,场下的大眾乐迷有不少已经开始偷偷擦拭眼泪,一些专业乐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环形沙发上,姜离、钱宸羽和两名主持人,默默地注视著前方,不再说话。
“哎嗨哎嗨呀——你的身子儿啊——”
“哎嗨哎嗨呀——你这个人儿啊——”
“哎哟哎哟哟——像个瞎子——”
“哎嗨哎嗨哟——哟——哟——!!”
台上华丽的旋律再度响起,副歌进行到最后一段,观眾的热情被重新点燃。
舞台侧边,刚刚下场不久的青芒乐队,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主唱邱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几名专业乐手在他的身后围成一团。
“哥!我想辞职了。”吉他手对旁边的贝斯手说,他的声音很大,但被舞台上的音响给盖住了。
“別说那丧气话!”贝斯手锤了他一下,隨即又深深地看了眼台上,“啥时候走,带我一个。”
台上的表演进入到了尾声,音响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但这几名乐手却毫无察觉。
吉他手扯著嗓子:“这次肯定被淘汰,今晚就走!”
台下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但站在几名乐手前面的邱京,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几名乐手连忙分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邱京苦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看了几名乐手一眼,鼓起勇气。
“几位哥,能带我一个不?”
几名乐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並不討厌这个小孩,相反,这小孩很真诚、很善良,也很懂事。
就是……以前当练习生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了。
身形要保持完美的角度、表情管理要到位、要时刻注意镜头。
唯独有一点,公司发什么歌,他就唱什么歌,公司要求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绝不叛逆、绝不逾矩、绝对没有自己的表达欲。
这样的艺人当流量绰绰有余,但当乐队主唱,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乐队里年龄最大的贝斯手冯衍,把手按在邱京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当艺人,赚的可比乐队多多了,別衝动。”
邱京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主持人已经开始叫他们了。
“有请青芒乐队重新回到舞台上。”
邱京沉默著转过身,往舞台中间走去。
他想说,再过两年,自己就会被市场淘汰,到那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前辈们一起玩乐队。
但,既然现在没有开口,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把目光放在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上。
新二手玫瑰的最终得分:
大眾乐迷四百七十六票。
五百个大眾乐迷里,只有二十四个没有按下投票器。
这是一个有些荒谬的数字,至少在今天的录製过程中,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至少拉开今天第二名铁西乐队五十多票。
邱京接著往下看了一眼。
专业乐迷……三十二票?
他记得青芒乐队的专业乐迷得票,就有五十四票。
在这群专业乐迷看来,新二手玫瑰的现场,难道还不如青芒乐队?
一百个掌握著乐评、媒体、独立厂牌话语权的专业乐迷中,只有三十二个人按下了投票器。
这……?
场中,许多大眾乐迷也满脸不解地转过头,看向后方的高台。
他们想知道,这些所谓的专业乐迷,到底是怎么想的。
主持人站起身,在高台上扫了一眼:“哪位老师想先聊聊?”
专业乐迷最前排,身穿白衬衣,戴著黑框眼镜的乐评人戴茂,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
他起身,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新二手玫瑰几秒钟。
“梁澜,首先我得承认,你们的演出现场非常有煽动力,但是……”
戴茂接著露出惋惜的表情。
“但是,这真的不是摇滚。”
“摇滚乐自从诞生之日起,就承载著先锋性、批判性和严密的哲学思辨。”
“而刚才新二手玫瑰展现出来的,只是民俗杂耍,看似披著摇滚的外衣,可它粗俗、低级、土,这是审美的退步。”
梁澜和乐队成员对视了一眼,又不经意间瞥了瞥旁边已经有些无地自容的青芒乐队,笑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戴茂的说辞,而是环顾站台四周,找到了那个拿著他大檐帽的女生,弯下腰:“美女,能把帽子再借我用一下吗?”
那名女生依依不捨地看了眼帽子,让前排的观眾递了过去。
梁澜接住帽子:“看我今天选的这顶帽子多合適,又黑又大!”
观眾鬨笑。
“戴茂老师,您先等一下,让我把帽子戴好。”
梁澜慢悠悠地把帽子戴到头上,重新拿起话筒:“戴老师,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戴茂愣了一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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