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的风,依旧带著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意,卷著细碎的雪沫,在城堡的塔楼间穿梭呼啸。
然而公爵府主楼旁那座独立的小楼里,却温暖如春。
昂贵的恆温魔法阵无声运转,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壁炉里燃烧著上等的无烟木炭,散发著淡淡的松木清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边的软榻上,白洁侧身躺著,深紫色的丝绸睡袍鬆散地披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
她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著靠在她怀里的林墨的头髮。
林墨整个人陷在她柔软温暖的怀抱里,脸贴著她胸口,闭著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著了。
他身上盖著一条雪白的貂绒薄毯,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白洁低著头,紫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指尖从他柔顺的黑髮间穿过,感受著那细滑的触感,嘴角噙著满足的笑意。
她的墨墨,她的宝贝,她的全世界。
外面战火纷飞,魔族肆虐,帝国风雨飘摇,那又如何?那些事情,与她何干?
她只要她的墨墨平安,快乐,舒舒服服地待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夫人,茶点准备好了。”
轻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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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洁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黛安娜端著托盘站在门口,身上穿著侍女的標准制服——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长裙,外罩白色围裙,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几个月严苛的贵族侍女训练,已经让她褪去了初来时的胆怯和土气,举止从容了许多,只是那双蓝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茫然和偶尔在噩梦中惊醒的颤抖,显示她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嗯,放下吧。”白洁的声音慵懒而隨意。
黛安娜低著头,迈著標准而轻巧的步子走进来,將托盘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动作轻盈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放好东西,並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拿起托盘里的一把孔雀羽扇,安静地走到软榻另一侧,开始轻轻为两人扇风。
她的目光,飞快地、隱晦地扫过软榻上相拥的两人,扫过林墨安睡的侧脸,扫过白洁温柔如水的眼神,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少爷……夫人……
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夫人对少爷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寸步不离,事必躬亲,连吃饭都要亲手喂,睡觉都要搂在怀里。
而少爷似乎也完全习惯了这种宠爱,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他总是那样慵懒,那样淡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夫人给予的一切。
有时候黛安娜会想,少爷真的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知道魔族正在肆虐,知道皇都正在血战,知道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府里偶尔也会有消息传来,夫人和大小姐也会討论。
但少爷似乎毫不在意,就像现在外面天翻地覆,他依旧能躺在夫人怀里,睡得如此安稳。
黛安娜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她感激少爷救了她和父亲,给了他们安身立命之所,这份恩情她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少爷能过得舒服,她应该感到高兴。
但另一方面,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的梦境,那些冰天雪地、黑潮涌动、金戈铁马的碎片,那些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吶喊和使命感,又让她无法完全沉浸在眼前这片寧静祥和的假象里。
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在这里扇扇子,端茶倒水。
她应该做点什么,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一个连父亲都保护不了的弱小女子。
“扇子拿稳了,別晃。”白洁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黛安娜手一抖,连忙稳住手臂,將扇风的节奏调整得更加平稳。
“是,夫人。”
白洁不再看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林墨身上,指尖轻轻描摹著他的眉眼,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壁炉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和羽扇拂动的细微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外隱约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
黛安娜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白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將林墨往怀里拢了拢,似乎怕外面的声音吵到他。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小楼外。
“母亲!父亲……父亲回来了!”
艾米莉亚带著掩饰不住喜悦和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略微有些喘息,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白洁终於抬起眼帘,紫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哦,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软榻上,林墨似乎被吵醒了,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双还带著睡意的、黑曜石般的眸子。
“吵……”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在白洁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似乎还想继续睡。
“没事,墨墨,继续睡。”白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哄道。
楼外的喧譁声更近了,似乎有很多人聚集过来。
艾米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点焦急:“母亲,父亲马上就到主楼了,您……不去看看吗?”
“急什么。”白洁的语气依旧平淡,“他又不是不认得路。”
说话间主楼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金属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还夹杂著鎧甲摩擦的鏗鏘声。
一个高大、挺拔、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小楼外的庭院里。
阿斯特拉·血刃他回来了。
依旧是那身標誌性的漆黑狰狞鎧甲,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新鲜划痕和暗沉的血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破损。
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伤疤,在风霜和硝烟的侵蚀下,显得更加深刻骇人。
猩红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浑身散发著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
他站在庭院中,目光先是扫过小楼,在落地窗內那依偎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晦暗,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沉的平静。
他的视线移开,落在了早早等候在主楼门口的两道身影上。
安娜和艾米莉亚。
安娜今天特意打扮过,穿著一身素雅但精致的浅蓝色长裙,外面罩著厚厚的披风,脸上薄施粉黛,试图掩盖因为担忧而略显憔悴的脸色。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庭院中那个风尘僕僕、满身煞气的男人,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艾米莉亚站在母亲身边,也是一身利落的装扮,银色的长髮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她看著父亲,淡金色的眼眸里同样充满了激动、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父亲看起来老了很多,也疲惫了很多。西部边境的战事,显然极其惨烈。
阿斯特拉的目光在安娜泫然欲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向来冷硬如铁、只有杀戮和威严的脸上,似乎极其细微地鬆动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朝主楼门口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敲在安娜的心上,他走到安娜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安娜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终於控制不住,簌簌滚落。
阿斯特拉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在安娜和艾米莉亚,以及周围所有侍卫僕从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双戴著铁手套、沾著血污和尘土的大手,一把將安娜打横抱了起来。
“啊!”安娜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阿斯特拉抱著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主楼內走去,目標明確——安娜居住的侧楼方向。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小楼方向一眼,也没有对门口的艾米莉亚多说一句话。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看著父亲抱著母亲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释然和一丝瞭然的微笑。她抬手擦了擦自己微湿的眼角,转身对周围的侍卫侍女们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大小姐。”
眾人散去,庭院里恢復了安静。
艾米莉亚这才转身,看向小楼的方向。透过落地窗,她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软榻上的情景。
夫人依旧搂著少爷,姿势都没变一下,似乎对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黛安娜依旧在扇著扇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艾米莉亚轻轻咬了咬下唇,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对父亲平安归来的喜悦,有对母亲和少爷之间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密的淡淡涩意,也有对当前局势的担忧。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整理了一下心情,迈步走向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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