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紫罗兰薰香,温暖而寧静。
林墨手里拿著一本书,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索性放下书,往后靠了靠,让她抱得更舒服些。
“妈妈,我才去书房半天。”他提醒道。
“半天也很久了。”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少爷,夫人,黛安娜小姐和西尔维婭大人回来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紫眸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復了慵懒,
林墨则微微坐直了一些。
“让她们进来。”
“是。”
门开了。
黛安娜和西尔维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西尔维婭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装,抱著剑,面无表情,对著林墨和白洁微微頷首,算是行礼,然后便很自觉地退到了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
而黛安娜,则站在客厅中央。
她身上还穿著那身从山脉中出来时、带著淡淡冰晶纹路的猎装,外面罩著有些磨损的斗篷,栗色的长髮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在脸颊旁,还带著未化的细碎冰晶。
她的脸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蓝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明亮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星火在静静燃烧,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凛然气质。
她的背上,背著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看形状,应该是一把双手剑。
圣剑,霜嘆。
虽然被包裹著,但隱约散发出的、那种亘古冰寒的气息,还是让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她低下头,避开那过於亲密的画面,上前几步,对著林墨和白洁,郑重地单膝跪地。
“少爷,夫人,黛安娜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起离开前,多了一丝沉稳和冷冽,但此刻,却努力放得轻柔恭敬。
林墨看著她,目光在她明显不同的气质和背后那包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嗯,回来就好。起来吧。”
“谢少爷。”黛安娜站起身,依旧微微垂著头。
“东西,找到了?”林墨问。
“是,少爷。”黛安娜解下背后的包裹,双手捧著,却没有打开,“黛安娜幸不辱命,寻回了圣剑『霜嘆』,並已获得其认可与『冰霜守护者』之传承。”
她的话语清晰,匯报简洁,但捧著圣剑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冰霜守护者……”林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號,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很好,看来这趟没白去。”
他顿了顿,对黛安娜招了招手。
“过来。”
黛安娜愣了一下,依言走上前,在软榻前停下,依旧低著头。
林墨伸出手,很自然地,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的手掌温暖乾燥,动作隨意而熟稔。
“辛苦你了,黛安娜。”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一个动作。
黛安娜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被触碰的发顶瞬间窜遍全身,直衝脸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少爷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乾净清爽的气息。
少爷摸她的头了,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黛安娜,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可是明明一切都不同了,她获得了传承,成为了勇者,体內流淌著足以冻结山峦的力量。
但在少爷面前,在他这隨意的、带著讚许的抚摸下,她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懵懂的、一心只想报答少爷恩情的小侍女。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传承,所有的凛然和改变,在这一刻,都像阳光下的冰雪,悄然融化。
只剩下心臟狂乱的跳动,和脸颊滚烫的温度。
“少、少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捨不得躲开那只温暖的手。
“怎么了?”林墨看著她瞬间爆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收回了手,“出去一趟,脸皮倒是变薄了。”
“没、没有……”黛安娜连忙摇头,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能感觉到夫人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更加如芒在背。
“好了,先去休息吧。好好梳洗一下,换身衣服。”林墨摆了摆手,“具体的事情,晚点再说。”
“是,少爷!黛安娜告退!”黛安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抱著圣剑,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客厅,脚步都有些凌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墨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
白洁依旧靠在他身上,紫眸望著黛安娜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酸意。
“墨墨对她,倒是亲近。”
“她辛苦一趟,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表扬一下而已。”林墨翻了一页书,语气隨意。
“这还差不多……”
客厅角落,阴影里的西尔维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
黛安娜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那间位於小楼二层角落的、狭小却整洁的侍女房。
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了一些。
心臟还在不规律地怦怦直跳。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少爷手掌的温度和触感。
少爷……
她抱著圣剑,走到床边坐下,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然后她脱下身上那身带著风霜痕跡的猎装和斗篷,换上了平时穿的那套最普通不过的浅灰色侍女长裙,系上白色的围裙,又將栗色的长髮一丝不苟地挽成最標准的侍女髮髻。
看著镜子里那个穿著侍女服、低眉顺眼的自己,黛安娜有些恍惚。
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黛安娜,少爷的侍女。
可是体內奔流的寒冰之力,床边那柄散发著亘古气息的圣剑,脑海中那些古老的知识和传承,又清晰地提醒著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冰霜守护者,北之勇者。
但……
黛安娜的目光,落在左手食指那枚冰冷的黑色指环上。
少爷说这里永远是她的家,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柔和。
不管她获得了什么力量,什么身份,在这里,在少爷面前,她首先永远是黛安娜·林,少爷的侍女。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归处。
她站起身拿起门后的扫帚和抹布,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小楼里属於她负责的区域。
楼梯,走廊,客厅外的玄关……
她扫得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就在她低头认真擦拭楼梯扶手时,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黛安娜。”
黛安娜转身,看到是负责管理侍女的严厉女僕长,玛莎夫人。
玛莎夫人年纪约莫五十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是公爵府里最资深的僕人之一,对规矩要求极严。
“玛莎夫人。”黛安娜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
玛莎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明显与以往不同的气质和那双过於明亮的蓝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严肃。
“你刚回来,应该好好休息。这些活,让其他人做就行了。”玛莎夫人的声音刻板,但话语內容却让黛安娜愣了一下。
“不用的,玛莎夫人,我不累,这些是我分內的工作。”黛安娜连忙说道。
“分內?”玛莎夫人看著她,语气带著一丝古怪,“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是大公的人,是主子。这些粗活不该再由你来做,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你之前的工作,你只需要专心伺候好大公即可。”
黛安娜明白了玛莎夫人的意思。因为她侍寢了,在其他人眼里,她的身份已经从一个普通侍女,变成了“主子”的“房里人”,虽然依旧没有正式名分,但地位已然不同。
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玛莎夫人,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我首先是少爷的侍女。少爷的起居,小楼的整洁,这些就是我分內的工作。我不想改变,也不需要特殊对待。”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喜欢做这些。请您不要把我调走。”
玛莎夫人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沉默了片刻。
她能在公爵府屹立这么多年,自然不笨。黛安娜这次离开又回来,身上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那股隱约的、令人心悸的寒意,绝非凡俗。再加上大公对她的態度,以及夫人那讳莫如深的样子……
这女孩的未来,恐怕不是她能置喙的,既然她自己坚持,那便由她吧。
“隨你。”玛莎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黛安娜鬆了口气,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扶手。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真好。
还能像以前一样,在这里做著熟悉的工作。
她一边擦著,一边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少爷手掌的温度,仿佛还残留著。
那种被认可、被亲近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低下头,看著光洁如镜的木质扶手,上面倒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傻乎乎的笑容。
她赶紧抿了抿嘴,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一下,傻笑一下。
感受著头顶那仿佛还未散去的余温,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满足。
好像这次回来真的很好,比拿到圣剑,获得传承,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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