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温泉与偷窥

    北境之地，气候严寒，冬日总是早早地降临。刚刚踏入秋季不久，凛冽的寒风便开始肆虐，仿佛要將整个世界都冻结起来。而在这寒冷的季节里，位於北疆边境的凛冬城更是被一片苍茫所笼罩。
    城外的山峦之间，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宛如鹅毛般轻盈洁白。这些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著，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的外衣。远处的山峰若隱若现，仿佛一幅神秘而美丽的画卷展现在人们眼前。
    但凛冬城內，公爵府的后山，却有一处天然的温泉。
    泉水从地底涌出，带著融融暖意，即使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也从不结冰，水汽蒸腾，將周围一小片区域薰染得温暖如春。
    这处温泉是前些年才被发现的，位置很隱蔽，藏在后山一处被嶙峋怪石和几棵巨大雪松环绕的山坳里。白洁发现后，就命人將这里简单修整了一下，用光滑的石头砌了个不规则的池子，周围铺上木板，建了个小巧的更衣木屋，又移栽了些耐寒的草木，弄成了个私密的温泉浴场。
    平时这里很少有人来，白洁偶尔会拉著林墨来泡一泡，美其名曰促进血液循环，有益身心健康，实际上多半是为了享受两人独处、尤其是林墨只穿著单薄浴袍时的亲密时光。
    林墨对此没什么意见。
    泡温泉確实舒服，尤其是这种天气，在热气腾腾的泉水里一躺，看著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还没碰到水面就被蒸腾的热气融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骨头都酥了，非常適合他这种懒人。
    这天午后，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林墨午睡醒来，觉得有些乏，忽然就想起了后山那处温泉。
    去泡一泡吧。
    他这么想著，就慢悠悠地换了身宽鬆的家居服，裹了件厚实的斗篷，也没叫人，自己一个人，踩著已经开始积起薄雪的青石小路，朝后山走去。
    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著凛冽的草木和雪的气息，偶尔有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墨走得不快，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和独处。
    穿过一片稀疏的雪松林，绕过几块巨大的岩石，温泉水汽特有的、带著淡淡硫磺味的暖湿气息就扑面而来，前方那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小温泉池，在蒙蒙水汽中若隱若现。
    池子边没人，只有泉水咕嘟咕嘟地从池底几个泉眼涌出，冒著细密的气泡，水面蒸腾起裊裊白烟，与飘落的雪花交融，形成一种迷离的景致。
    林墨走到更衣木屋，脱了外衣和家居服，换上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浴裤，赤著上身，用木勺舀起温热的泉水冲了冲身子，然后才慢慢地、舒服地嘆了口气，滑进了池水中。
    恰到好处的温热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他背靠著池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闭上眼睛，將头微微后仰，枕在池沿，任由温暖的泉水没过胸口。
    舒服。
    太舒服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泡著，让热气渗透每一寸肌肤，放鬆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这才是生活。
    林墨满足地喟嘆一声，几乎要在这暖洋洋的舒適中睡过去。
    ……
    与此同时，距离温泉池不远处的另一块更高、更隱蔽的巨大岩石后面。
    白洁正小心翼翼地扒著岩石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紫眸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池子里那个慵懒泡著的身影。
    她今天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紫色劲装，外面罩著同色的斗篷，深紫色的长髮用一根髮带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还蒙著一小块同色的面纱——虽然她觉得在这荒山野岭、又是偷窥的场合，蒙面纱有点多此一举，但莫名有种做坏事的仪式感，还挺有趣。
    看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一个人偷窥不够尽兴，又或许是想找个人分享此刻的喜悦，她缩回头，对著身后另一个同样穿著深色劲装、但气质冰冷、一脸无语的女人招了招手。
    “西尔维婭，快过来看！”
    女剑圣西尔维婭·霜语，白洁多年的好友兼林墨的护卫，此刻正抱著剑，背靠著岩石，面无表情地看著远处光禿禿的树枝，假装自己不存在。
    听到白洁压低声音、却充满兴奋的招呼，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自己看就好，叫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哎呀，好东西当然要和好闺蜜一起分享啊！”白洁理直气壮，又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你看墨墨，泡温泉的样子多可爱！皮肤白白嫩嫩的，被热气一熏还有点泛红，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闭著眼睛的样子又乖又软……快来看嘛！”
    西尔维婭：“……”
    她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分享？
    分享你儿子泡温泉的样子？
    这是什么鬼癖好！
    “不必了。”西尔维婭果断拒绝，甚至想转身就走，“我对看男人洗澡没兴趣，尤其是你家的。”
    “墨墨怎么能是一般的男人呢？”白洁不满地嘟囔，“他是我最宝贝的墨墨！而且，你看他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只有这种时候，才显得特別真实，特別……唔，好欺负？”
    她说著，自己又忍不住扒著岩石边缘，偷偷往下看，紫眸里闪烁著兴奋和痴迷的光芒，脸颊甚至因为激动和温泉的热气而微微泛红。
    “你看他锁骨，看他的腰线，看水珠从他肩膀上滑下去的样子……啊，真想现在就过去把他抱出来，擦乾了带回去……”
    西尔维婭听得一阵恶寒，默默又往旁边挪了半步，离这个显然已经陷入某种危险妄想的女人远了一点。
    “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去周围巡视一下，確保没有閒杂人等靠近。”她说著，就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誒！別走呀！”白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还不小，“巡视什么呀，这后山除了我们俩，哪还有別人？而且我都用魔法探查过了，安全得很。你就陪我一会儿嘛，我一个人看，都没人可以说说话……”
    她说著还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虽然隔著面纱看不太真切，但那语气里的撒娇意味很明显。
    西尔维婭头疼。
    她认识白洁很多年了，很清楚这女人平时在外人面前是如何的高贵冷艷、杀伐果断，但一旦涉及到林墨，就会瞬间切换成这种无法形容的、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状態。
    而且这女人实力比她强，真要不让她走，她还真走不了。
    “……你到底想怎样？”西尔维婭无奈地问。
    “陪我一起看嘛。”白洁眨眨眼，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按在岩石边缘，指著下面，“你看从这个角度，是不是看得特別清楚？光线也好，水汽朦朧的，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西尔维婭被迫往下看了一眼。
    池子里，林墨依旧闭著眼，靠著池壁，似乎已经半睡半醒。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依然能看清他清俊的侧脸，舒展的眉宇和因为温暖而微微泛著健康粉色的肌肤。水波轻轻荡漾，偶尔露出水面下一截精致的锁骨或平坦的胸膛。
    確实……赏心悦目。
    西尔维婭不得不承认，林墨的皮相是极好的，尤其是这种毫无防备、彻底放鬆的状態下，有种乾净剔透、不染尘埃的少年感，与他平时那副慵懒散漫、偶尔带著点小算计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这也不是她应该偷窥的理由啊！
    “看完了，可以走了吗？”西尔维婭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冷硬。
    “哎呀，別这么扫兴嘛。”白洁不满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看墨墨的睫毛好长，沾了水汽，湿漉漉的，像小扇子……还有他的嘴唇，被热气熏得红红的，看起来好软……”
    她越说越起劲，几乎要把自己整张脸都贴到岩石缝里去了。
    西尔维婭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
    “白洁，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他好歹是你收养的孩子。”虽然现在关係已经变质，但西尔维婭还是觉得有点彆扭。
    “那又怎么样？”白洁转过头，面纱下的紫眸眨了眨，理直气壮，“正因为是我从小收养的，所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我看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西尔维婭：“……” 无法反驳。
    “而且，”白洁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不觉得，这样偷偷地看著他，他完全不知道，而我们却在暗处分享著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刺激吗？”
    西尔维婭：“……”
    並不觉得。
    只觉得你像个变態。
    “再说了，”白洁又看向下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满足的嘆息，“墨墨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总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能这样看看他放鬆的样子，知道他至少此刻是舒服的，安心的，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了几分真心。
    西尔维婭沉默了一下。
    她虽然对白洁这种偷窥行为不敢苟同，但也知道，白洁对林墨的关心和爱护，是实打实的，甚至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特別。
    “他最近是有点奇怪。”西尔维婭也看向池中那个仿佛要化在温泉里的身影，低声道，“好像从南方那次之后，就没什么精神。”
    她指的是影鸦被毁、莉莉丝失踪后的事情。虽然具体细节她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林墨那段时间的低落，以及最近这种近乎摆烂的状態。
    “是啊。”白洁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紫眸里闪过一丝心疼，“我的墨墨，一定是被什么烦心事困扰了。问他他也不说，就知道说『没事』。哼，肯定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勇者，惹我的墨墨不高兴了。”
    她说著，眼中又泛起了熟悉的冷意。
    “等我查出来是谁，一定把他冻成冰雕，然后敲碎了餵狗。”
    西尔维婭没接这话。她知道白洁说得出做得到。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岩石后面，一个兴致勃勃地欣赏，一个被迫陪同，看著下方温泉池里那个对即將到来的危险和偷窥毫无所觉的、睡得正香的北境大公。
    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著，落在温泉蒸腾的热气上，瞬间消融。
    池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寧静。
    直到——
    池中的林墨似乎觉得有点热了，或者睡姿不太舒服，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原本靠著池壁的上半身往下滑了滑，让温热的泉水没过了肩膀，只露出脑袋枕在池边。
    这个动作，让他胸前那片一直浸在水下的肌肤，露出了水面一瞬。
    虽然很快又被荡漾的水波掩盖，但一直紧紧盯著他的白洁，还是眼尖地看到了。
    看到了他左胸心口处，那个在氤氳水汽和朦朧光线下，若隱若现的、暗紫色的、环抱双膝沉眠的人形印记。
    怠惰魔王印记。
    白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有瞭然，有心痛，有怜惜，也有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决意，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痴迷又兴奋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啊，墨墨翻身了！这个角度也好棒！西尔维婭你快看，他侧脸的线条……”
    西尔维婭实在受不了了，默默转开头，继续研究远处那棵雪松的树皮纹路。
    她还是觉得这种分享，大可不必。
    不过……
    她余光瞥了一眼身边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偷窥乐趣中、甚至开始小声点评起来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下方池中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睡得正香的青年。
    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算了，就这样吧，谁叫自己的好闺蜜是个变態呢，我能怎么办？我也没办法！
    哎，自己的好闺蜜只能自己宠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