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往事（上）

    马车在崎嶇不平的荒原上顛簸前行了数日，周围的景色从北境的雪原，渐渐变成了更加荒凉、裸露著灰褐色岩石和乾裂土地的原野。
    空气乾燥，风捲起细小的沙尘，带著一种古老而寂寥的气息。
    这里已经远离了人类的主要聚居区，甚至连冒险者和商队都很少踏足。
    传说中，这里是上古时期的大地神殿所在地，但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被遗忘，只剩下一片无人在意的荒芜。
    “少爷，前面应该就是地图上標註的大地神殿遗址区域了。”黛安娜勒住韁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她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墨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眯起眼睛向前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人肆意践踏过的废墟。
    到处都是倒塌的巨大石柱，断裂的横樑，碎裂的石板。
    这些石材原本应该是某种灰白色的、带有天然纹路的特殊石料，但此刻大多蒙上了厚厚的尘土，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和地衣。
    许多石块上还能看到模糊的雕刻痕跡，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图案，但早已在风沙侵蚀下变得难以辨认。
    更远处，能依稀看到一些更大建筑的轮廓——可能是曾经的主殿基座或者广场的残垣，但无一例外，全都破败不堪，了无生机。
    没有一丝一毫神圣的气息，没有半点属於主神的威压。
    只有一片死寂，和无穷无尽的荒凉。
    “这就是大地神殿？”林墨有些不確定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按照古籍记载和地图標识，应该就是这里了。”黛安娜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仔细对照著周围的地形，“但確实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
    在林墨的想像中，一位主神级巔峰强者的神殿遗址，哪怕再破败，也该有点遗蹟的样子。
    比如残存的神力波动，若隱若现的守护魔法，或者至少建筑规模应该宏大得让人震撼。
    可眼前这片废墟，別说神殿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算不上。
    就是一堆乱石，散落在贫瘠的土地上，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黛安娜手里的地图明確標註，林墨甚至以为这只是某个古代村庄的废墟，或者乾脆就是地质变动形成的乱石堆。
    “下去看看。”林墨说著，也跳下了马车。
    脚下是鬆软的沙土，踩上去没什么实感。
    黛安娜连忙跟上，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虽然这里看起来毫无危险，但西尔维亚的特训让她明白，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越有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威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片废墟。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破败感。
    林墨走到一根半埋在地里的、断裂的石柱旁，伸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石柱表面確实雕刻著一些图案，很抽象，像起伏的山峦，又像交织的藤蔓。
    但大部分线条都已经模糊，而且石柱本身也布满了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又走到一块倒臥在地、有半人高的石碑前。
    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古老文字，字形优美而复杂，但同样被风沙侵蚀得厉害，许多地方的字跡已经连成一片，无法辨认。
    “这些文字好像是上古精灵语的一种变体？”黛安娜蹲下身，仔细辨认著，语气有些不確定，“我在古籍库里见过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更古老……”
    林墨对这些文字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这整个地方散发出的那种被彻底遗忘的感觉。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片倒塌的拱门残骸，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曾经的中心广场，地面用巨大的石板铺就，但此刻石板大多碎裂、翘起，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杂草。
    广场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神像的残骸。
    说残骸都算客气了，那原本应该是一座非常高大的神像，但此刻只剩下自腰部以下的部分，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同样破损的基座上。
    神像的上半身不知所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击断、摧毁。
    残存的下半身也布满了裂痕和缺损，雕刻的衣袍褶皱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女性神祇的长裙样式。
    神像的材质似乎是一种温润的、带著淡淡土黄色的玉石，但此刻表面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又像是被岁月彻底夺去了灵性。
    林墨走到神像残骸前，仰头看著那断裂的截面。
    截面粗糙，里面同样是那种土黄色的玉石，但顏色更加暗沉，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神像冰凉的表面。
    触感粗糙，带著沙砾感，没有丝毫玉石应有的温润。
    而且也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像一块真正死去的石头。
    “大地母神作为主神级巔峰的强者。”林墨收回手，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就算信徒没了，神殿毁了，可她自己还没死吧？神像怎么会破败成这个样子？”
    他早就从伊丽莎那里知道，大地母神是创世女神的妹妹，是主神级巔峰的存在。
    这样的神明，理论上应该与某种概念或规则绑定，只要大地还存在，她就不会真正死亡，顶多陷入沉睡或虚弱。
    可她的神殿和神像，却像是被彻底遗弃，甚至被完全否定了一样，连一点象徵性的神圣感都没有留下。
    这有点不对劲。
    “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林墨环顾四周，看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但这也有点太破了吧？”
    简直就像是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中带著淡淡嘲弄意味的女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是伊丽莎。
    “傻后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能躺著绝不坐著的懒散，但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傢伙啊，早就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里啦。”
    “新时代，已经没有能承载我们的船啦。”
    “所以啊，年轻的魔王哟~”
    伊丽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戏剧化，像是在模仿什么吟游诗人口中的英雄传说。
    “別再感慨这些破石头啦！”
    “赶快去把大地母神那老傢伙从她的龟壳里揪出来，打败她！”
    “然后，把她的床抢过来！”
    “这才是正事！”
    林墨的嘴角抽了抽。
    他已经在意识空间里领教过这位前辈为了蛋挞能有多没下限，现在对於她这种怂恿后辈去碰瓷主神抢床的言论，已经有点免疫了。
    “前辈，”林墨在心里无奈地回应，“说人话。到底怎么回事？大地母神好歹是主神级巔峰，她的神殿怎么会衰败成这个样子？信徒死绝了，神像也该有点灵性残留吧？可这里感觉就像被废弃了一样，连神跡的痕跡都被抹除了。”
    “哼~”
    伊丽莎轻轻地带著点小脾气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林墨说人话的要求有点不满，但她还是懒洋洋地解释了。
    “好吧好吧，告诉你就是了。”
    “大地母神那傢伙，在当年的诸神黄昏里，也受了不轻的伤。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伤到了根本，需要长时间的沉睡来修復。”
    “至於信徒……”
    伊丽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场大战，波及太广了。信仰她的种族，大地精灵、山岭巨人、还有那些崇拜自然的古代人类部落要么死绝了，要么信仰崩塌，改信了其他更容易回应祈祷、能提供更直接庇护的神明。”
    “信徒是神明力量的源泉之一，也是神明与现世联繫的锚点。当锚点全部断裂，神殿失去信仰之力的滋养，自然会腐朽、崩坏。”
    “更何况……”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那之后，新的神界秩序建立。某些神明，可不太愿意看到旧日主神的痕跡还留在大地上，提醒著人们曾经的时代。”
    “所以像这样的地方，被有意无意地遗忘荒废，甚至被施加了一些加速其腐朽的小手段，也不奇怪。”
    林墨静静地听著，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被有意遗忘吗？
    所以连最后一点神圣的痕跡，都被时光和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
    “那场诸神黄昏……”林墨继续在心里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前辈你之前提过，但说得不清不楚。魔神为什么要发动战爭？最后又怎么变成了七大原罪魔王？”
    这是他心里一直的疑惑，从他知道自己是怠惰魔王印记持有者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
    原罪魔王，到底是怎么来的？
    伊丽莎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墨以为她又睡著了，或者懒得回答的时候，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少了点慵懒，多了点像是要给后辈上课的、带著点老师感觉的认真。
    “其实啊，后辈，那场战爭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得可笑。”
    “简单来说，就是魔神带领魔族向创世女神创造的世界，发动了一场为了生存的绝望战爭。”
    “生存？”林墨一愣。
    魔神，听起来就是毁灭与邪恶的化身，他发动战爭，难道不应该是为了征服、毁灭或者纯粹的恶吗？
    “对，生存。”伊丽莎肯定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来是得给你这个后辈，补补课了。”
    “天地初开，规则未定之时，有三位至高无上的存在诞生了。”
    “死神，执掌终结与轮迴，创造了冥界，那是所有死者灵魂的归宿，是冰冷、寂静、永恆运转的亡者国度。”
    “创世女神，执掌创造与生命，她以无上伟力，开闢了我们所在的这个主物质世界，以及依附其上的神界。她创造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无数种族在此繁衍生息。她是万物之母，是这个世界一切生机的源头。”
    “而魔神……”
    伊丽莎的声音，似乎微微低沉了一些。
    “……他执掌的是混沌、欲望与毁灭。”
    “他也行使了创造的权能，但受其力量本质影响，他创造的世界——魔界，是一个环境极端恶劣、充满狂暴能量、混乱与杀戮是常態的可怕地方。”
    “那里没有温和的阳光，只有猩红的血月和扭曲的极光。大地贫瘠，充斥著毒气和熔岩。生存资源极度匱乏，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林墨静静地听著，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样一个地狱般的景象。
    “但是后辈，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或者说后世被刻意掩盖扭曲了。”
    伊丽莎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內容，却让林墨心头一震。
    “魔神他其实很爱他的造物，很爱魔族。”
    “爱？”林墨下意识地重复。
    这个字眼和魔神联繫在一起，显得如此违和。
    “没错，爱。”伊丽莎肯定道，“那是一种或许扭曲、或许偏执，但確实存在的，父神对子民的爱。”
    “他看著自己创造的孩子，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每一寸安全的棲身之地而互相廝杀，在永无止境的痛苦和绝望中挣扎。”
    “他尝试过改变魔界的环境，但那是他力量本质的体现，如同创世女神创造的世界充满生机一样，魔界的混乱与恶劣，几乎无法从根本上扭转。”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世界之外，投向了创世女神创造的，那个阳光明媚、生机勃勃、资源丰饶的世界。”
    伊丽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林墨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一个深爱子民，却无力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给予他们美好生活的父亲。”
    “一个看到旁边邻居家孩子过得丰衣足食、幸福美满，而自家孩子却在泥潭里挣扎的父亲。”
    “他会怎么做？”
    林墨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个猜想在他心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