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仲文闻言,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而且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是谁干的。
事后,正是他亲自拍板,让已经落马的前任县政法委书记周卫东,把这桩血淋淋的案子强行压了下去。
“这件事我知道。”
苟仲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语气故作平静地说道:
“公安局那边,跟我匯报过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怎么,林奕同志你对这个案子,有不同的看法?”
“我是有不同看法,而且是有很大的不同看法。”
林奕重重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言语中带著刺骨的寒意说道:
“公安局那边给出的结案定性是意外车祸?”
“那我就想问问,既然已经排除了人为谋杀,只是一起意外车祸?”
“那为什么至今还找不到那个肇事司机?”
“难不成对方真就法盲到分不清意外车祸和蓄意谋杀的区別?”
“在肇事司机还没有归案的情况下,公安局就匆匆作出结案定性,这符合常理吗?”
林奕越说眼中火气越重,眸底翻涌著灼人的怒意。
他直勾勾盯住苟仲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苟书记,不是我不相信咱们自己的同志,只是这个案子到处都是疑点!”
“我这个半路出家搞司法工作的,都能发现这么多破绽,公安局里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刑侦人才,他们难道真就视而不见?”
“还是说,这个案子,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包庇隱瞒?”
“咱们再来说说那个受害者张春莲。”
林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慨,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说道:
“在遭遇车祸之前,她的家庭因为一起矿难发生巨变,丈夫死得不明不白,至今尸体的下落都没有找到!”
“而张春莲本人也遭遇黑恶势力威胁,怀著孩子被人暴力殴打。”
“最后呢?丈夫死无对证,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去派出所报警却没人敢受理!”
“就这么一个苦命的女人,在去市里面上访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活活撞死,尸体还被货车司机反覆碾压!”
“这么多铁证摆在眼前,公安局给出的结案定性竟然是意外车祸?”
林奕猛地一拍桌案,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说道:
“我就想问,这个结案定性它荒唐不荒唐?还有没有点儿做人的底线了?”
林奕逐渐抬高嗓门,字字诛心说道:
“苟书记,您刚刚说我是带著任务下来的,没错,我就是带著任务下来的!”
“组织上现在想要弄清楚,武平县到底是怎么了?”
“公检法这些司法部门,难不成全都是瞎子聋子?”
“发生了这么惨绝人寰的恶性事件,竟然没有人处理也没有上报!”
“这是想要干什么?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是以为能哄骗过上级领导,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林奕这番慷慨激扬的话,无疑是当眾打了苟仲文这位县委书记的脸。
苟仲文面色当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死死压著心中翻涌的怒火,声音冷硬如铁说道:
“林奕同志,我不否认你指出的案子疑点。”
“但你不能拿这个个例,极端否决全县的司法工作!”
“我和县委,也不会接受你这种无端指摘!”
“苟书记,我没有故意要对您和县委挑刺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
林奕语气虽稍稍放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说道:
“您刚刚说,要我为武平县八十万老百姓的未来福祉顾全大局。”
“那我现在就想问问您,张春莲属不属於这八十万老百姓中的一员?”
“经济要发展,我能理解。”林奕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苟仲文,语气里带著痛心疾首说道:“但不能为了经济发展,我们就不要人心了!”
“现在问题已经摆出来了,您这位当家人不想著解决问题,反而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让大家顾全大局装聋作哑,您觉得这合適吗?”
“我不是要你装聋作哑!”苟仲文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说道:“只是让你为了经济发展,暂时牺牲一下自己的表现欲,这难道就做不到吗?”
他本以为只要稍稍施压,就能镇住这个年轻的新任县政法委书记,让对方暂时收敛锋芒不敢妄动。
可没想到林奕的立场竟如此强硬。
一个政法委书记而已,竟敢不听他这位县委书记的指示,还敢反过来给他上课,简直是反了天!
以前周卫东在的时候,哪里敢用这种態度跟他说话?
他隨口吩咐一句,周卫东就得麻溜儿地无条件照办。
这个林奕倒好,就是个软硬不吃的刺头!
他还没明著打招呼不让查贺家,两人就闹到这种地步。
日后真要是遇事,这林奕怕是会第一个跳出来,跟他这位一把手对著干。
“苟书记,你是县委书记,当然有权批评我,但我请你说话慎重一些。”
林奕冷声回应,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语气沉稳有力说道:
“我来武平县工作,不是为了突出表现自己。”
“整顿治安、维护法纪,这是我身为政法委书记的本职工作。”
“我希望你能尊重组织的安排,也尊重我身为政法委书记的权力。”
“林奕同志,你可別忘了,你们政法委也是受县委领导的!贯彻执行县委的指示,这也是你身为政法委书记的职责之一!”
苟仲文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苟书记,党委领导一切,我当然没忘。”
林奕目光坚定如磐,態度毫不退让,身体微微挺直,气场凛然说道:
“但我也请你记住,我们政法委除了接受县委领导,还要贯彻执行上级政法委的决策部署。所以我有权在上级安排下,开展必要的社会维稳工作——而扫黑除恶,就是重中之重。”
苟仲文听到这话,脑壳儿都快要炸了。
换做其他县委常委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拍桌子让对方滚蛋了,再不济也得想办法把人调离武平县。
可眼前这位是市委专门派下来整顿武平县的。
他就算去市委告状,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人家根本就不怕他。
真要是闹翻脸,最后被调离的还不一定是谁。
“你……走吧,走吧!”苟仲文一脸烦躁地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忌惮和无奈。
本来他还想拉拢一下这位新任政法委书记,可眼下看来,两人是敌非友。
就算没有贺家的事情,以两人都这般强硬的性格,早晚也得当面掀桌撕破脸。
“好的,苟书记,那我就先走一步,下次开会再见。”
说罢,林奕当即起身,直接无视了苟仲文森寒冷冽的目光,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挺拔如松。
快步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后,林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著孙国栋的名字。
林奕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国栋带著愤怒与急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局长,不好了!贺石虎被人给放了!”
林奕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余怒还未散去,目光旋即变得冷厉无比,周身气场瞬间下沉,声音低沉如冰问道:“谁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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