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文想要他见的人,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此刻这孩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运动套装,从头到脚沾著黑灰,像刚从煤矿井底下爬出来似的,肩头微微佝僂著,似是习惯了承受重物。
他半边脸还留著少年该有的清雋青涩,眉眼乾净得像山涧清泉,下頜线带著几分未脱的柔和。
可另一侧脸却爬满了深褐偏紫的增生疤痕,凹凸交错如枯树皮般僵硬,皮肉挛缩硬生生拽歪了眼瞼。
那只眼睛只能半闔著,鼻翼扭曲塌陷,嘴角也被疤痕扯向一侧,连脸颊轮廓都显得格外狰狞。
那道涇渭分明的疤痕,像一块沉重的烙印,压得少年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沉鬱的侷促,双手下意识地绞在衣角。
“李校长,您怎么来了?”这少年看到李德文、林奕、韩烈三人坐在小饭店里。
他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疤痕覆盖的半张脸因震惊而微微抽搐,隨即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漾开喜出望外的光,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脚步都带著几分踉蹌。
这时,小饭店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擦著抹布,笑吟吟地看向少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道:
“沐阳,李校长在我这等你好长时间了,你再不下工,他都要去矿上找你了。”
“李校长,您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家一趟,马上就回来。”陆沐阳撂下这话,没等李德文应声,转身就往饭店外跑,破旧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可刚跨出门口,他又猛地顿住,像被抽了韁绳的小马,折回来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德文,完好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认真,声音都有些发颤说道:
“李校长,这次您可一定要等我,不能像上次那样偷跑了啊。”
“放心,这次我不跑,一定等你回来。”
李德文看著他,眼底漾著温情,缓缓点了点头应道。
“好,那咱们可说定了,不能骗人。”
得到承诺,陆沐阳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口气,疤痕拉扯的嘴角似乎也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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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再次转身,攥著衣角蒙头往家跑去,背影在夕阳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跑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唉,这孩子真是可惜了。”饭店老板望著陆沐阳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语气满是惋惜地嘆气,眼角眉梢都堆著心疼说道:“如果不是发生那起火灾,他將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说不定还能当官光宗耀祖呢。”
“老板,两年前县三中的那起火灾,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林奕突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饭店老板,语气听不出情绪发问道。
饭店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似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快速扫过店內的另外两人。
他眼神下意识瞟了瞟四周,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过看到林奕身旁的李德文,那点警惕又瞬间散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转头好奇地看向李德文,语气带著几分试探问道:
“李校长,您这位朋友是哪里人啊?咱们县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知道?”
“老李,这两位是我学生,不是咱们武平县本地人,今天特地从市里赶过来看我的。”李德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眼神安抚地看了老板一眼说道。
“难怪呢。”饭店老板恍然一笑,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语气也轻鬆了些说道:“我一看这两位气质就不一般,原来是市里来的。”
“老板,关於那起火灾,我以前也听李老师讲过,就是时间久了记不清了。”林奕一脸诚恳,目光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声音放得温和说道:“我听说火灾是意外事故,政府也给了补偿,怎么刚刚那孩子,生活处境看著不太好啊?”
“呵,真有补偿的话,沐阳这孩子何至於去煤矿下井赚血汗钱。”
饭店老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撇了撇,语气满是不屑的冷嘲,伸手往门外用力指了指说道:
“年轻人,你不是本地人,怕是不清楚我们这的风气。”
“当官的向来都只进不出,你给他送钱上货行,想让他给你出钱,比杀了他还难。”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语气里带著几分讳莫如深的愤懣说道:“或许政府確实拨钱了,但那些钱到底去哪了,可就不好说了。”
“反正我知道的,火灾都过去两年多了,沐阳被烧成这样,政府一分钱补偿都没发过。”
“这孩子现在要养自己和家里老人,只能去煤矿下窑,你说他烧成这样,將来还怎么成家立业?”老板嘆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说道。
“就一场火灾,把这孩子一辈子都给毁了。”
说罢,饭店老板似是不愿再聊这沉重的话题。
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气,摇著头,擦著抹布转身回了后厨,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博文先生,公立学校出了这么严重的火灾,政府难道没有专项拨款,给受害者家庭补偿吗?”
林奕蹙起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沉了几分,看向李德文问道。
“据我所知,县里是有专项拨款的。”李德文苦笑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说道:“但那笔钱根本没落到受害者家庭手里,至於到底去哪了,恐怕只有財政局那边知道。”
“这么严重的公共事件,钱没发下去、补偿没到位,就没人去县政府闹?”林奕目光愈发沉冷,语气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追问道。
“刚开始怎么没人闹?甚至还有人偷偷去市里上访。”
李德文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与愤懣,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更深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低说道: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报復。”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说道:“还有一个被车撞成了终身残疾,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抓到。”
“你说在这种社会环境下,谁还敢去告状?”
“大家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说到这里,李博文看向林奕,语气愈发沉重地说道:“林书记,武平县实在太乱了,各种牛鬼蛇神层出不穷。”
“前任政法委书记周卫东,自己不作为不说,还和那些黑恶势力勾勾搭搭、曖昧不清,老百姓哪还有什么指望?”
“就说那个贺家,整个武平县的人谁不知道,那一家子人就是武平县最大的黑恶势力,可谁敢管?”
“公安局的人见了贺家,都得绕道走,普通老百姓除了忍著,还能怎么办?”
林奕听罢,指尖骤然攥紧,一时竟无言可对,胸口像是堵著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李德文说的没错,公安局都管不了贺家人,老百姓们除了忍著,还能怎么办?
“林书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见林奕突然沉默不言,目光也阴沉下来。
李德文还以为他被压力压得心態受了影响,连忙开口宽慰说道:
“你才刚来几天,就把吴家这颗毒瘤清除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现在城关镇的老百姓都在为你叫好,要是不是你来拨乱反正,他们还不知道要被吴家欺压多久。”
“德文先生,您放心。”林奕抬眼,眼底的沉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毅沉定。
他身子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笔直如松,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决心说道:“我不会因为这些藏污纳垢的事太多就气馁。”
“我来武平县,就是来解决这些沉疴宿疾问题的。”
“吴家只是一个开始,我有信心,不久的將来,会彻底清除武平县的吏治腐败,正本清源,让这里的歪风邪气尽散,官场重回清明。”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店內的沉寂。
林奕掏出手机,目光落在屏幕的来电显示上,眸色微凝——竟是陈光明打来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拧著眉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通键,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语气不咸不淡地问道:
“陈县长,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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