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这话音落下之后,包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坐在林奕身旁的韩烈,右手看似隨意地放在腿上,实则已经做好了防范准备。
他的目光就如鹰隼一般,死死锁定著贺文韜,连对方眨眼的频率都不放过。
此刻但凡贺文韜有任何危险举动,他都能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制动作。
而贺文韜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也在这一刻不禁微微滯住。
他沉默了少许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神情却是十分坦然地说道:
“林书记,武平县就这么大点地方,这生意圈里的人,大家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要是说不认识吉大顺,別说您不信,传出去怕是都得说我贺文韜睁眼说瞎话。”
说到这儿,贺文韜抬眼看向林奕,摊了摊手,一副坦诚相待的样子,说道:
“所以我也就不瞒心昧己了——我承认,我是认识吉大顺,不光认识,说起来,他还欠了我不少钱,到现在都还没有把钱给我还清。”
听到贺文韜痛快地承认了,认识吉大顺,林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设想过贺文韜有无数种反应,比如矢口否认、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是勃然大怒当场翻脸。
但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甚至还主动拋出了“吉大顺欠钱”这个关键信息。
这一手,直接把林奕接下来已准备好的话术,全部都给堵了回去。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就算是刑警都不一定会有。
林奕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既然贺总认识吉大顺,那应该知道他出事了吧?”
贺文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满是好奇地朝林奕反问道:“林书记,吉大顺出事了?他出什么事了?这我还真不知道啊!”
林奕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今天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吉大顺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跳楼自杀了。”
说完这句话,林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贺文韜脸上,连他眼角处微表情都不放过。
然而,贺文韜的脸上,却是没有任何波澜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客套式的惋惜,说道:“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吉总那个人脑子活,做事也麻利,之前跟我们合作的几个项目,都挺愉快的,是个不错的商业伙伴。”
“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我记得他今年才刚四十岁出头,人就这么走了。”
“贺总,你刚刚不是还说,吉大顺欠了你不少钱?”林奕眯起眼睛说道:“现在他人死了,这笔钱等於打了水漂,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
贺文韜听到这话,轻轻地摇头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高风亮节,说道:“林书记,话不能这么说。”
“我和吉大顺也认识好多年了,至交好友虽然谈不上,但总归还算是朋友。”
“他现在人都没了,尸骨未寒,我就追著要债,那也太不地道了,传出去,別人又该怎么来议论我?”
“而且就几十万的欠款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挣。”
“但要是因为这点小钱,坏了我们贺家在武平的名声,那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滴水不漏。
简直就是滴水不漏。
林奕看著贺文韜这张虚偽的脸,心里不禁暗自感慨。
也难怪贺震山,放著在国內打理生意多年的大儿子贺文彬不用,非要千里迢迢地把贺文韜叫回来接班。
这傢伙不光心思縝密、逻辑清晰,更可怕的是他的情绪控制能力。
吉大顺跳楼自杀,大概率就是他亲手策划的。
现在他却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甚至还反过来扮演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
贺石虎有勇无谋,贺文彬优柔寡断,只有这个贺文韜,才是贺家真正的獠牙。
难怪李长海离开武平县之前,会特別提醒他,让他千万要警惕小心贺文韜。
这傢伙確实难对付,也是个高智商会动脑子的罪犯。
林奕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贺文韜绕圈子,直接给对方上上强度。
林奕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带著压迫感说道:
“贺总,除了吉大顺之外,这两天咱们县里还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重大命案。受害者叫程相武,前天晚上被人虐杀在城郊的粮油储备站里,死状惨不忍睹,对於这个人,贺总有印象吗?”
听到“程相武”这三个字,贺文韜脸上的笑容,终於渐渐地开始消散了。
包间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文韜足足沉默了几十秒钟,这才直视起林奕的眼睛,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带著明显的冷意说道:
“林书记,你先是跟我提吉大顺的死,现在又提这个程相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等林奕回答,声线突然拔高,眼中带著冷冽质问道:“难不成,你是怀疑这两个人的死,都跟我有关?”
“呵……终於忍不住了是吧?”
林奕心里冷笑一声,迎著贺文韜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迴避,直截了当、单刀直入地说道:“对!”
“我现在就是怀疑,你和这两起命案,都有直接关係。”
“不管是吉大顺,还是程相武,都和你们贺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
“尤其是程相武。”
林奕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直刺向贺文韜的心臟,说道:
“现在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程相武就是我们安插在你弟弟贺石虎身边的臥底。”
“也正是因为有他提供了的確凿证据,我们才能把你弟弟拿下。”
“所以,你本人是有充足的动机,杀害程相武,为你弟弟贺石虎復仇。”
这番话,就相当於是,林奕直接跟贺文韜摊牌了。
他就是要撕破贺文韜这张虚偽的面具,看看对方到底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贺文韜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显然是被林奕的话戳中了痛处。
他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眼神里不禁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又被他自己强行给压了下去。
贺文韜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拳头。
几秒钟后,他竟突然展顏一笑,目光看著林奕,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说道:
“林书记,我承认你说的这些话,听起来確实有那么一点儿逻辑性。”
“但是,证据呢?”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就是杀害程相武和吉大顺的凶手?”
“人证?物证?还是说,你有我杀人的录音录像?”
“如果什么证据都没有,那你刚才说的这些,就全都是你个人的臆测而已。”
“林书记,就算你是县委副书记,分管全县的政法工作,但也不能就这么空口无凭,隨便往我这个合法的民营企业家身上泼脏水吧?”
“我完全可以向市委、甚至省委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诬告陷害民营企业家,到时候,就算你背景再硬,恐怕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吧?”
这是赤裸裸的反將一军。
贺文韜很清楚,林奕手里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证据,能够证明他是杀人凶手。
所以他就敢有恃无恐的,反过来去威胁林奕。
在官场上,“诬告陷害”这四个字,可是不轻的罪名,一旦被查实,处分警告都是轻的,甚至还可能鋃鐺入狱。
面对贺文韜的威胁,林奕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慌不忙说道:“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確实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你是凶手。”
贺文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他就知道,警察那边不可能会有他犯罪的证据。
然而,林奕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他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但是。”
林奕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贺文韜,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犯罪,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我现在就可以跟贺总你打个赌,最多一个月,我们一定能找到你犯罪的证据。”
“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你送上审判席,让你为你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也不会让你等太久!”
贺文韜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注视著林奕脸上坚定无比的神色,心里头一次產生了一丝不安。
这个年轻的县委副书记,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么贪財,要么好色,要么怕死,总有弱点可以拿捏。
可林奕不一样,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怕威胁,也不受诱惑。
可能唯一在乎的,就是什么狗屁社会公道!
贺文韜再次沉默了。
过了许久,贺文韜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之前的诚恳,甚至比之前更加真诚。
他看著林奕,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像是在推心置腹,说道:
“林书记,您今年才24岁,就已经是县委副书记了。”
“別说是在南江省,就算是放眼全国。”
“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职位,都是独一份的。”
“您未来的前程有多远大,我都不敢想像。”
“別说县委书记、市长,就算是將来进中y,也不是没有可能。”
贺文韜顿了顿,一脸神情恳切地,继续劝说道:“武平县这个小地方,穷山恶水的,对於您而言,不过是仕途上的一个小小的跳板而已。”
“您在这里最多待个一两年,镀镀金就会高升,去更大的城市,更高的平台发展。”
“您又何必要跟我们贺家过不去呢?”
“我能看得出来,您不爱財,也不好色。”
“刚才我安排的那些女人,您连正眼都没看一下。”
“这一点,我非常佩服,现在像您这样洁身自好的官员,太少了。”
“但是,林书记,您要明白一个道理。”
“在官场这个圈子里,光有能力和背景是不够的。”
“您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稳,还需要有人帮衬,有人得捨身为己为您铺路。”
“而我们贺家,完全有这个能力,为您鞍前马后。”
贺文韜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诱惑说道:
“只要您愿意与我们握手言和,之前的事情,我们就一笔勾销。”
“我可以代表贺家向您作出保证,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贺家可以倾尽所有財力,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您想搞工业园区招商引资,我们贺家带头投资。”
“您想修公路、建学校,改善民生,我们贺家出钱出力,全程垫资。”
“您想搞政绩工程,我们贺家可以帮您走关係,打通省市所有关节。”
“林书记,您是个聪明人,这笔帐您肯定算得过来。”
贺文韜看著林奕,语气里的蛊惑意味越来越浓,说道:
“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的生死,比得上我们贺家给您的助力吗?”
“只要您点个头,我们强强联手,我保证不出三年,您就能坐稳县委书记的位置。”
“而我们贺家,也能在您的庇护下,安心发展生意。”
“这可是双贏的局面,您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话,贺文韜说得情真意切,极具煽动性。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官员,恐怕都会心动。
毕竟,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有贺家这样的地方豪强倾尽所有支持,仕途之路確实会平坦无数倍。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这样的机会。
然而,这些大饼对於林奕而言,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看著贺文韜这副努力想要蛊惑他、拉他下水的模样,林奕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了。
笑声虽然不大,却带著浓浓的嘲讽和不屑,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文韜见林奕无故发笑,脸上笑容不禁一僵,追问道:“林书记,您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林奕慢慢收起笑容,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刺向贺文韜的眼底。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鄙夷,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贺文韜。”
林奕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强强联手?”
“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跟我强强联手?”
“你配吗?”
ps:4000字大章,不分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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