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仲文端坐在主位上,面上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怒火,正从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当场掀桌,可理智却在死死拽著他。
真要是掀了桌子,他就彻底没有后路了。
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苟仲文最终还是把掀桌的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眼下这个局面,不掀桌,又该怎么收场?
苟仲文心里比谁都清楚,要是真採纳了林奕的建议,搞什么三方对质。
以曹金海的底子,恐怕用不了半个小时,就会被孙国栋当场拿下。
到时候,不仅栽赃陷害孙国栋的事情会败露,贺文韜指使曹金海作偽证的事也会一同曝光。
朱志强作为这次事件的主导者,更是难辞其咎。
而一旦朱志强出事,对他而言,绝对是眼下无法承受的灾难性打击。
现在武平县的常委会上,他本就已经没有了绝对优势。
要是县纪委书记朱志强,这名铁桿拥躉再倒了。
他別说继续一言九鼎,就连普通决议能不能通过,都成了未知数。
更別提,如今整个武平县的政法系统,几乎已经全部被林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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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失去纪委的支持,他这个县委书记说话,还会有人听吗?
而且到时候,马守城绝对会第一时间倒向林奕,反过来咬他一口。
苟仲文越想火气越盛,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今天原本的计划,明明是万无一失的。
借著曹金海的实名举报,在书记办公会上发难,先把孙国栋停职审查。
只要孙国栋一倒,林奕就等於被斩断了一条得力臂膀。
这样一来,他既能削弱林奕对县公安局的掌控力,又能给贺文韜爭取足够的时间,把程相武案子的尾巴彻底清理乾净。
可他万万没想到,局势的发展竟完全脱离了掌控。
孙国栋不仅没被朱志强的质问嚇住,反而条理清晰地把问题解释得明明白白,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曹金海当面对质。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林奕竟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直接质疑曹金海背后另有主谋,还逼著他表態要一查到底!
这哪里是他们在敲打林奕,分明是林奕借著这个机会,反过来將了他们一军!
现在好了,他们这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仅没能把孙国栋停职,反而让对方抓住了把柄,要对他们展开反攻。
苟仲文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里憋屈得快要炸开了。
进,进不得。
要是强行拿下孙国栋,林奕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以林奕的性格,绝对会直接把事情捅到市委去。
到时候市委派人下来调查,曹金海作偽证的事一曝光,朱志强铁定要被撤职查办。
他自己也难辞其咎,少不了要被市委领导约谈批评。
退,也退不得。
就这么不了了之,不仅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还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县委书记怕了林奕。
以后常委会上,还有谁会听他的发號施令?他的威信也將会一落千丈。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苟仲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形势比人强,今天要是再这么纠缠下去,只会把朱志强也彻底搭进去。
朱志强绝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为了保住朱志强,保住自己在常委会上的最后一点优势,他只能妥协。
这个念头一出,苟仲文心里的憋屈更甚,脸色也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竟然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后进之辈,逼得不得不低头认输。
苟仲文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马守城的身上。
他压著嗓子,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开口问道:“守城同志,你说说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你觉得,有没有必要进行三方对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马守城。
马守城心里跟明镜似的,苟仲文这哪里是在徵求他的意见,分明是自己拉不下脸妥协,想让他出来递个台阶,给双方一个收场的机会。
这个老狐狸,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著保全自己的面子。
马守城在心里暗自腹誹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说道:“苟书记,各位同志,那我就谈谈个人看法。”
“首先,我是坚决相信孙国栋同志的党性和品格的。”
“孙国栋同志从警二十多年,也是一名老党员干部了。”
“我坚信,他绝对不会做出那种知法犯法、徇私枉法的事情。”
“而且刚才孙国栋同志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很清楚了,细节详实,条理清晰,我觉得是可信的。”
“所以关於这三方对质嘛,我个人觉得,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说到这里,马守城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苟仲文,语气委婉地说道:
“苟书记,咱们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彼此之间应该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猜忌。”
“如果动不动就搞什么当面对质,传出去也不好听!”
“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咱们县委班子內部不团结,互相猜忌,互相拆台。”
“这要是传到领导们耳中,对咱们整个班子的声誉,都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而且,现在咱们县的工作这么多,招商引资、乡村振兴、安全生產,哪一样不需要咱们齐心协力去干?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班子的团结,耽误了县里的工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孙国栋同志既然已经解释清楚,那咱们就相信他。”
“至於曹金海那边,志强同志再好好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把事情核实清楚就行了。”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把关係搞得这么僵。”
“苟书记,您看我这个处理方案,行吗?”
马守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苟仲文一个完美的台阶,又不得罪林奕和孙国栋。
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明確:你们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各自见好就收吧!
真要是把脸彻底撕破了,让上级领导介入进来,到时候谁也討不了好。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听懂了马守城话里的意思。
朱志强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甘,没能把孙国栋拉下马。
但他也知道,今天能这样收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而孙国栋则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地看向了林奕。
他还想著要和曹金海当面对质,弄清楚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
林奕微微摇了摇头,给了孙国栋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心里同样清楚,马守城说得没错,见好就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真要是把苟仲文逼急了,狗急跳墙,在书记办公会上强行通过对孙国栋停职的决议,那他也没有办法。
虽然他可以去市委反映情况,但反映情况需要时间,市委派人下来调查也需要时间。
在这段拉扯的时间里,贺家那边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说不定就会把程相武案子的证据销毁,甚至会想出更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他们。
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而且今天能有这样的博弈结果,他们这一方也算是无伤小贏了。
不仅成功保住了孙国栋,还狠狠地打了苟仲文和朱志强这两人的老脸。
林奕思忖到此,点头表示同意马守城的处理方案。
见林奕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孙国栋虽然心里不甘,但也只能作罢。
苟仲文看到林奕的反应,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作为武平县的一把手,竟然要靠马守城这个副手出来打圆场,才能勉强收场,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强压著心中的怒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问道:“还有其他同志有不同意见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按照守城同志说的办。”
苟仲文站起身来,语气冰冷地说道:“散会!”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眾人,铁青著脸,抓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走。
看著苟仲文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会议室里的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说话。
朱志强也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著头,灰溜溜地跟在苟仲文后面走了出去。
马守城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奕一眼,笑了笑,说道:“林书记,国栋同志,那我也先走了。”
林奕点了点头,回道:“马县长慢走。”
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林奕和孙国栋两个人。
“书记,就这么算了?”孙国栋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曹金海敢这么明目张胆陷害我,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孙国栋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道:“国栋,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今天能保住你,我们就已经是胜利了。”
“苟仲文和朱志强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贺家那边,也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提高警惕,抓紧时间调查程相武的案子。”
“只要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谁也跑不了。”
“我明白了,书记。”孙国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儘快把程相武的案子查清楚,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林奕笑了笑,说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另一边,苟仲文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砰!”
他猛地关上办公室的门,巨大的声响嚇得外面的联络员赵成川不禁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苟仲文把手里的笔记本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废物!真是个废物!”
苟仲文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骂的是朱志强,也是骂他自己!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他们搞砸了,还被林奕反將了一军,简直是丟人现眼。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苟仲文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贺震山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了贺震山苍老沙哑的声音:“喂,仲文,怎么样,事情成了吗?”
听到贺震山的话,苟仲文心里的火气又一下子窜了上来,语气冰冷地回道:
“失败了,今天书记办公会没有通过对孙国栋停职的决议,以后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林奕现在就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地咬著程相武的案子不放。”
“你要是还想保住贺文韜,还想保住你们贺家,那就赶快自己去找人想办法,把林奕从武平县弄走!”
“贺震山,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了!”
“林奕只要还待在武平县一天,你们贺家,还有贺文韜,就別想好过!”
“要是等到他查到你们贺家的犯罪实证之后,那谁也救不了你们!”
说完这些话,苟仲文不等贺震山再说什么,直接“啪”的一声掛断了电话。
另一边,贺震山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目光当即就沉了下来。
贺震山阴著脸从椅子上起身,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此刻他心里除了愤怒之外,还不禁有些绝望之感。
他在武平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难缠的对手。
林奕就像是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不管他用什么招数,都被林奕轻易化解,反而还会被林奕反咬一口。
难道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文韜出事,看著贺家好不容易才积累下来的家业,断代毁在自己手里吗?
不!绝对不行!
贺震山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为了贺家,他必须再拼一把!
贺震山沉思了许久之后。
最终,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看来,只能打出贺家最后的底牌了。
贺震山转身,径直走到了书房里面。
他来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部不常用的手机。
这部手机,只有在贺家遇到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候,他才会去动用。
因为这部手机里,存著贺家最大的靠山,也是贺家最后的希望,徐守道的电话號码。
贺震山拿著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一旦打出了这个电话,就意味著他与徐守道之间,最后的那一丝情分也要被耗尽了。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贺震山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贺震山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电话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就在贺震山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听筒里终於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餵?”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震山连忙回道:“徐老,是我……震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山,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贺家出什么事了吗?”
“徐老,实不相瞒,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林奕,他现在盯上我们贺家了……”
贺震山嘆了口气,把贺家现在遇到的危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守道。
他一边说,一边还恳切哀求,希望徐守道能出手相助,帮贺家渡过这次难关。
电话那头,一直保持著沉默,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呼吸声,证明对方还在听。
贺震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著对方的回答。
过了足足好几分钟之后,电话那头才传来了一声长长且无可奈何的嘆息,问道:
“震山,你说吧,想要我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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