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栋被纪委带走审查的这一个星期里。
县委书记苟仲文雷厉风行,接连召开三场全县政法工作专题会议,一场比一场规格高,一场比一场措辞严厉。
“我再强调最后一遍!政法系统绝不容许小圈子、山头主义存在!”
县委大礼堂的主席台上,苟仲文目光冷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透过麦克风震得人耳膜发疼,沉声道: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背后有人,就可以游离在县委领导之外,自成一派、另搞一套!我告诉你们,在武平县,县委的决策就是最高指令!所有政法工作,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县委的统一部署!”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没人敢抬头直视苟仲文的眼睛。
苟仲文这些措辞严厉的批评,看似没有把矛头对准任何人,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在向远在省委党校培训的林奕开炮。
这三场工作会开完以后,武平县整个政法系统,彻底陷入了风声鹤唳的状態。
短短几天內,系统內部便裂成了三股势力。
一部分见风使舵的人立刻倒向苟仲文,天天往县委跑著匯报工作。
一部分人明哲保身,抱著胳膊观望局势。
还有少数像方明远这样的人,依旧咬著牙坚守立场,却也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这天上午,方明远压著心头怒火,离开局长秦德安的办公室,迎面就看到贺文韜正悠哉悠哉地朝他走来。
贺文韜一脸皮笑肉不笑,朝方明远挥了挥手打招呼:
“哟,这不是方政委嘛,这么巧呀?”
“贺文韜!”方明远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著他。
“別这么激动嘛,方政委。”
贺文韜摊了摊手,眼中带著一丝挑衅,说道:
“这段时间,可真是托你和孙局的福,在你们这儿好吃好喝住了小半个月!”
“只是可惜,孙局如今被纪委带走审查,没能亲眼看著我无罪释放,走出你们县公安局的大门。”
“不过没关係,咱们来日方长!”
“等我有空了,一定会亲自去纪委那边探望孙局。”
“毕竟孙局对我这么『照顾』,我贺文韜也不能不讲情义,是吧?”
“贺文韜!”
方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別太得意忘形了!”
“我得意怎么了?”
贺文韜嗤笑一声,猛地凑近方明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方政委,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为好,不然孙国栋就是你的前车之鑑!”
“你以为你硬撑著,就能拿我怎么著?太天真了。”
“贺文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方明远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能逃得了这一时,但你逃不了一辈子!只要程相武的案子还在,我们就一定会彻查到底!”
贺文韜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禁摇头失笑:
“天网恢恢?方政委,我发现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就喜欢说这种大话、空话!”
“如果这些话有用的话,那我怎么还能站在这里,跟你面对面说话?”
“醒醒吧,方政委!你不过就是个正科级的小干部而已!在你头顶上,还有那么多领导,你能拿他们怎么样?”
说到这里,贺文韜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冰冷又囂张地说道:“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他们不倒,我贺文韜,永远都不会出事!”
“行了,我也不跟你在这儿扯废话了!你要是不想自取其辱,最好认清现实,免得落得跟孙国栋一个下场。”
说罢,贺文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朝方明远摆了摆手,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看著贺文韜囂张离去的背影,方明远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把对方揪回来,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必须撑到林奕从省城培训回来。
很快,贺文韜就坐上一辆黑色奔驰轿车,风驰电掣般驶出了县公安局大院。
车里,贺文韜靠在后排座椅上,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
虽然主动到县公安局自首这步棋走得有些冒险,但他终究还是赌贏了。
二十分钟后,
奔驰车缓缓驶入位於县城中心的贺家大院。
车子刚在院子里停稳,贺文韜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妹妹贺雅婷,立刻换上一脸亲昵的笑容迎上去:
“小婷!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等著我?爸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出来接接我?”
然而贺雅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贺文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小婷?谁惹你不高兴了?”
贺雅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贺文韜,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傻丫头,你可是我的亲妹妹,我有什么不能跟你说的?”贺文韜笑著回道:“想问什么你儘管问,二哥什么都告诉你。”
贺雅婷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目光却异常坚定:“二哥,你老实跟我说,大嫂和小微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这话一出,贺文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那点亲昵的弧度像被冻住了似的。
不过也就一两秒的工夫,他便迅速调整好了脸上的微表情,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避实就虚地说:“小婷,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知道最近家里出了太多糟心事,你心里乱,疑神疑鬼也是正常的。”
“但二哥告诉你,不管二哥做了什么,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咱们贺家未来的存续发展,为了守住爸一辈子辛苦打下来的基业。”
“所以有些事情,二哥也是身不由己,有很多说不出来的苦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作以前的话,贺雅婷说不定也早就信了。
可这半个多月以来发生的种种,还有贺文韜对贺文彬那种冷酷至极的態度,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贺雅婷咬紧牙关,语气没有丝毫鬆动,追问道:
“二哥,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也不想听。”
“我不管你为了贺家做了什么,也不管你和大哥之间有什么恩怨。”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大嫂和小微的失踪,到底是不是和你有关?”
见贺雅婷这么执著追问宋红玉母女俩的下落,贺文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著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宠大的妹妹,眼神复杂难辨。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贺文韜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到眼底,说道:
“小婷,你怎么能怀疑二哥呢?大嫂和小微是我的亲嫂子和亲侄女,我又怎么可能去害她们?”
“她们失踪以后,我比谁都著急,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贺文韜收敛笑容,一脸坦荡地说道:“你放心,二哥一定会把大嫂和小微平安找回来的。”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贺雅婷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浓重的失落。
她看著贺文韜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二哥,家里继承人的位置,你已经得到了。”
“贺家所有的產业,现在都在你手里了。”
“不管大哥以前犯了什么错,他都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可大嫂和小微是无辜的,倘若你心里还尚存一丝血脉亲情的话,就放大嫂和小微一条生路走吧!”
说完这句话,贺雅婷甚至都不给贺文韜任何回话的机会,转身就朝著院子深处走去,背影单薄又决绝。
贺文韜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想要叫住她,可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就那么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是愧疚,一会儿是犹豫,一会儿又变成了狠戾。
过了好一会儿,贺文韜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之色,也瞬间被彻骨的森寒所代替,冷声喃喃自语道:“我没错,错的是贺文彬那个蠢货。”
“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非要跟林奕搅和在一起,我也犯不上用这种手段来保全贺家,是他先对不起贺家的,是他先要毁了这个家的!”
贺文韜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没有了一丝温度:“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为了贺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
两天后。
县纪委办公大楼里,一间不见天日的留置室內。
惨白的白炽灯24小时亮著,照得人眼睛生疼。
墙壁是灰色的,铺著厚厚的隔音海绵,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敲在人心上。
孙国栋被銬在椅子上,身体已经有些瘦得脱了形。
他原本有些微胖的脸现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头髮也白了一大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自从一个星期前被强行带到这里接受纪律审查,他就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县纪委常务副书记曹振清和第一检查室主任庞承岳两人轮流对他展开审讯。
每天最多只让他睡两三个小时,只要他一闭眼,就会被刺耳的敲门声或者拍桌子的声音给惊醒。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已经快要把他拖垮了。
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信念没有丝毫动摇。
“孙国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曹振清坐在对面的桌子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那五十万,你到底收还是没收?”
孙国栋吃力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曹书记,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认识曹金海,也从来没有从他手里收过一分钱的好处费。”
“你少在这给我装蒜!”
曹振清猛地站起身,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跟我狡辩!”
“你小舅子黄卫东已经亲口指认,你曾多次与曹金海有过私下会面,收了他五十万的好处费,还承诺帮他摆平他儿子曹磊强姦少女的案子。”
“还有,我们在你家臥室的衣柜下面,搜出了整整五十万的现金!这笔钱你怎么解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攒下这么多现金?”
孙国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说道:“黄卫东是我小舅子没错,但我从未和曹金海有过私下会面,至於那五十万现金是怎么出现在我家里的?我相信曹书记你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孙国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们纪委构陷你吗?”曹振清气得浑身发抖。
他已经熬了一个星期了,朱志强每天都打电话催进度,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林奕回来之前撬开孙国栋的嘴。
可孙国栋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就是死不认罪。
眼看著林奕很快就要从省委党校培训回来了,他们要是再拿不到孙国栋的认罪口供,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诸东流不说,恐怕还会遭到林奕疯狂的打击报復。
想到这里,曹振清心里的火气就噌噌地往上冒。
他绕著桌子走了几圈,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孙国栋,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说道:“孙国栋,我劝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现在组织上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问题,是给你立功减轻罪责的机会。”
“你要是再这么冥顽不灵,跟组织搞这种软性对抗,后果將是非常严重的!”
“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你要是真的被定了罪,他们这辈子还能抬起头吗?”
提到老婆孩子,孙国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抬起头,直视著曹振清的眼睛,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蔑视,说道:“曹书记,我只有一句话。”
“我孙国栋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人在做,天在看。”
“我入党二十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我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孙国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著曹振清,反问道:“倒是你,曹书记,你敢拍著胸脯保证,你现在对我的逼供,对得起党和人民、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你……”
曹振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怒火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孙国栋!你放肆!”曹振清指著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正准备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留置室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庞承岳脸色煞白,六神无主地就从外面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曹振清见状,怒火更盛,转头厉声呵斥道:
“庞承岳!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懂不懂规矩?进来之前不会敲门吗?”
可庞承岳根本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曹振清身边,凑到他耳边,声音因为过度惊慌而变了调,结结巴巴地说道:“曹书记……不好了……林书记……来了!”
ps:4000字大章,不分章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