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电话那头的心上。
听筒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金崇山渐渐变粗的呼吸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奕握著手机,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清楚,金崇山能亲自出面给苟仲文说情,足以说明两人的关係绝非一般。
以金崇山省部级领导的身份,別说是一个县委书记,就算是市委书记,也未必能请动他主动趟这趟浑水。
而金崇山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和顏悦色地跟他这个副处级小干部商量,甚至不惜用商量的语气来调停矛盾,根本不是因为他林奕能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他为民请命的行为有多让人敬佩。
只是因为他的家世背景,容不得对方不慎重对待。
在南江省,金崇山確实是天花板级別的大领导,手握重权,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可若是放眼全国,他这点分量,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这就是为什么金崇山明明可以用上级的身份压他,却偏偏选择了放低姿態,用和事佬的身份来跟他谈条件。
金崇山不说话,林奕也不再主动开口。
两人就这样隔著电话,无声地僵持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足足半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
金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重和无奈说道:
“林奕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你在武平县做的那些事情,没错。为民请命,为民解忧,这本就是我们党员干部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至於你提到的那些腐败分子,还有贺家的问题,我的態度和你一样。凡是涉案人员,一律一查到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听到这里,林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金崇山这是在先扬后抑。前面说的都是场面话,后面的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金崇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林奕同志,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本质。”
“仲文同志作为县委书记,县里出了这么多事,他肯定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要说他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说他和贺家沆瀣一气,收受贿赂,为虎作倀,这我是坚决不信的。”
“仲文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了解的。”
“他这个人,能力是有,但性格有些软弱,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下面的人蒙蔽。”
“很多事他根本不知情,都是下面的人背著他干的。”
“他最多也就是玩忽职守、监管不力,远远谈不上什么保护伞。”
说到这里,金崇山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
“而且,林奕同志,想必仲文同志的家世背景,你也有所了解吧?”
“他父亲是烈士,为了国家和人民,牺牲在了朝鲜战场上。他是烈士的遗孤,是党和人民一手养大的。”
“对於这样的同志,我们该包容的还是要包容,该保护的还是要保护。”
“不能因为他犯了一些工作上的小错误,就对他穷追猛打,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在官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如果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以后谁还敢支持你?”
金崇山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林奕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这哪里是在劝他包容,分明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
金崇山是在告诉他,苟仲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代表的是一个圈子,一个由烈士子女和红色后代组成的特殊群体。
这个群体,占据著国家大量的资源和权力。
如果他坚持要把苟仲文拉下马,那他得罪的就不仅仅是苟仲文一个,而是整个圈子的人。
到时候,他就算有林家的全力支持,以后的仕途,也註定会步履维艰。
想到这里,林奕彻底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市委书记郑东方会力排眾议,派他到武平县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正直。
而是因为,这个烂摊子,別人根本收拾不动。
苟仲文那层烈士子女的身份,就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让无数人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去戳这个马蜂窝。
而那些有背景、有能力收拾他的人,又不愿意惹这种麻烦,得罪整个红色圈子。
所以,最后这个烫手的山芋,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也只有他,顶著京城林家的光环,才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把苟仲文拉下马。
就在林奕思绪万千的时候,金崇山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开始动摇了,连忙趁热打铁,拋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样吧,林奕同志,我提个解决方案,你看行不行。”
“仲文同志继续留在武平县,確实不合適了。”
“我会跟省委组织部打个招呼,把他调到省政协来,给个副秘书长的位置,让他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
“至於武平县这边,我会和郑东方同志通个气,推荐由你接任县长的职务。”
“你今年才二十五岁,就能当上正处级的县长,这在整个南江省,都是独一份的,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金崇山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仿佛一个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了林奕的头上。
林奕的心臟猛地一跳。
县长!
正处级!
他现在才是副处级的县委副书记,正常情况下,想要升到正处级的县长,至少还需要两三年时间。
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现在,金崇山一句话,就能让他一步到位,直接接任县长。
这对於任何一个年轻干部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从个人政治利益来看,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苟仲文被调到省政协,明升暗降,失去了实权,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他林奕,不仅没有得罪金崇山,反而卖了金崇山一个大人情,顺利当上了县长。
从此以后,他在南江省的仕途,將会一片坦途。
这简直就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是……
林奕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些画面:
那个跪在马路上,为惨死的女儿喊冤的母亲。
那些因为拿不到赔偿,只能下黑煤矿打工、在路边捡垃圾餬口的残疾孩子。
那些因为上访而被打断手脚,甚至被残忍灭口的无辜老百姓。
还有被贺文韜活活打死,死不瞑目的程相武。
这些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而已。
如果他今天接受了金崇山的条件,放过了苟仲文。
那苟仲文这个道貌岸然的党內败类,这个双手沾满了老百姓鲜血的黑恶势力保护伞,就可以全身而退,平安著陆。
他可以拿著这些年贪污受贿得来的黑心钱,在省政协里安安稳稳地喝茶看报,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而那些被他伤害过的老百姓,那些死去的冤魂,將永远得不到公道。
想到这里,林奕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条件吗?
他真的能眼睁睁地看著苟仲文逍遥法外,而无动於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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