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几人。
盪魔令的赤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罪孽深重。
一个郡府主簿,一个镇魔副千户,竟然能积攒出比食人龙族还浓烈的业障?
由此可见,这些人的手中到底沾染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
林玄的视线从那几人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崇安与周彦。
两人的站姿很放鬆。
太放鬆了。
似乎丝毫也不担心这些人会反咬他们一口,就仿佛他们真的问心无愧一般。
林玄此时都不由得心生怀疑,这些人难道真的是主谋,而不是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推出替罪羊的人,在替罪羊面前,不该有半分心虚吗?
除非这些人本就是自愿的。
林玄脑中的脉络瞬间清晰——这几个被五花大绑推出来的“罪魁祸首”,本身就是李崇安与周彦的帮凶。他们手上沾的血,或许比主子还多。
正因如此,盪魔令才会反应如此剧烈。
而他们之所以甘愿被推出来顶罪,无非是因为主子许了他们什么。家人的安全,后代的前程,或者別的什么。
死士。
一群甘愿赴死的死士。
审?审个屁。
这些人既然敢站出来,就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林玄收回盪魔令,决定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只看令牌反应,不爱动脑子的莽夫,於是抬手。
“既是罪孽深重——”
”那便通通去死吧!“
混元真气凝於掌心,一掌拍落。
轰!
气浪炸开,地砖碎裂。那四名官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磅礴的掌力拍成了肉泥。
紧接著第二掌。
副千户刘坤与他身后那人同样化作血雾,消散在偏厅之中。
六条人命,两掌了结。
乾净利落。
盪魔令中,一大波新的业绩到帐。
李崇安身子一僵,隨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副大快人心的表情。
“林真人果然雷厉风行!这等畜生,死有余辜!”
周彦也跟著附和,拱手道:“真人替我东海百姓报了大仇!”
林玄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
他看著李崇安,笑了。
那笑容温和、真诚,甚至带著几分感激。
“李大人与周千户办事利落,这般迅速的便揪出幕后主使,在下也十分钦佩。”
李崇安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不过——”林玄话锋一转,“本座此番虽灭了龙族主力,但东海三太子与部分余孽仍在逃窜。东阳县百姓刚经歷浩劫,若无人镇守,恐遭报復。”
他顿了顿,看向李崇安与周彦道。
“还望李大人派遣可靠高手前往坐镇,护东阳百姓周全。”
李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真人放心!下官这就安排郡府精锐前往东阳,绝不让妖族残害百姓半分!”
周彦紧跟著拍胸脯:“镇魔司这边,末將亲自点兵,调一队百户所驻扎东阳!但凡有妖族敢露头,格杀勿论!”
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有劳二位了。”
他转身朝赵红叶与帝九临走去,步伐轻快。
“走吧。”
赵红叶跟上他的脚步,帝九临也施施然起身。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郡府大门之外。
——
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李崇安独自坐在书房里,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起身,整了整官袍,朝后院深处走去。
周彦比他晚到了半炷香。
两人在三皇子的临时居所前碰了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劫后余生。
福安將两人引入內室。
三皇子曹宝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茶盏。
“金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崇安与周彦各自从怀中取出那枚免死金牌,双手呈上。
曹宝接过,隨手丟给福安。
“人走了?”
“走了。”李崇安低著头,“往西去的。”
曹宝站起身,將茶盏搁在桌上。
“本皇子今夜便启程回王都。你们两个——”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做得不错。等本皇子回去之后,会想法子把你们调到都城任职。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李崇安额头触地:“殿下大恩,臣万死难报!”
周彦也连连叩首。
曹宝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带著福安径直离去。
脚步声渐远。
李崇安与周彦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
周彦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嘴唇哆嗦著挤出一个笑。
李崇安也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活下来了。
——
子时三刻。
李崇安躺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面色阴翳的三皇子,一会儿是那枚赤红色的盪魔令。他在梦中总觉得心神不寧,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著他看。
然后,一阵寒意。
不对劲。
那股寒意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直衝天灵盖。
李崇安猛地睁开双眼。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床前站著的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面容年轻,笑意温和。
正是白天那个——盪魔行走,林玄。
李崇安的瞳孔骤缩,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后背撞上床头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梦……是梦!”
他大口喘著粗气,伸手在面前胡乱挥了一下。
空的。
床前空无一人。月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跡。
李崇安瘫回床上,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良久,他才缓过劲来。
“嚇死老子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喃喃自语。
“那姓林的小子,不过是个清风观出身的土包子……盪魔令没有反应,他就什么都查不出来。山上那帮人,向来迷信法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口中继续嘟囔。
“只要熬过这一关,等调去王都,有大魏的气运庇护,谁还能——”
“我真有很土吗?”
声音就在耳边。近得不到一丈。
一道赤红色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李崇安的身体僵住了。
”李大人,你也很红,很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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