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县令?”
林玄手里的青玉瓜放了下来。
东阳县令周明理。
那个虽然没什么本事,却当真肯为一地百姓而弹精竭虑,甚至不惜自身性命的东阳父母官。
在林玄的內心深处,他还是值得敬佩的。
林玄把青玉瓜搁在碟子上,抬起头,盯著曹妙音。
这一眼带著审视,带著压迫。
赵红叶察觉到了林玄气息的变化,她没有开口,但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曹妙音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僵。
她出身皇室,自幼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可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道人,那一瞬间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
给她一种,』他或许会杀了我』的感觉。
“周县令……如今可安好?”
林玄的问话很轻,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在试探。
曹妙音立刻读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寒暄,他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对周明理做过什么。
如果答案让他不满意,接下来的对话就不用继续了。
“周县令一切安好。”曹妙音的腰杆挺得很直,正对著林玄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不仅安好,本宫已经暗中安排人手护其周全。”
林玄没有接话。
曹妙音额角却沁出了一层极细的汗。
“实不相瞒,林真人斩杀妖龙、诛灭妖孽之后,东阳县令当夜便连写了两封密信。”
曹妙音抬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展开平放在桌面上,推向林玄。
信纸泛黄,字跡工整却潦草——明显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態下写就的。落款处盖著东阳县衙的官印,还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第一封信送往了御史台,却是石沉大海...”
曹妙音的话顿了一下。
“第二封信送到了长公主府。信中详述了东海郡城包庇纵容妖龙的始末,並特意提及林真人与赵真人挺身而出、斩龙除害的经过。”
她的声线平稳,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县令在信中还提到,他担心林真人此举会得罪幕后之人,恐遭报復,恳请本宫出面周旋保全。”
林玄低头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有去细看上面的內容。
他將信纸折好,推了回去。
“多谢殿下坦诚。”
这六个字一出,曹妙音的肩膀微微放鬆了几分。赵红叶也不动声色地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
但林玄没打算就此收场。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殿下既然读了周县令的信,想必也清楚——东海郡守与镇魔千户必定参与其中,可是以他们的身份,也不敢干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的视线从茶盏边缘掠过,落在曹妙音脸上。
“贫道斗胆一问。殿下可知,那二人的靠山是谁?”
这个问题摆在桌面上,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曹妙音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旋即鬆开。
“起初,本宫確实不知。”
她的回答很坦率。
“周县令的信中只提到了东海郡的事情,却並未指明背后的主使者。本宫最初以为只是地方官员贪墨成性、与妖勾结,虽然恶劣,却也不算罕见。”
她停了一下。
“但近半月来,魏阳城中忽然冒出了许多流言。”
“说东海郡有两位英雄,一位周千户、一位李郡守,为保东海百姓与妖龙血战,最终壮烈殉国。朝廷已下旨追封...”
赵红叶冷笑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但那一声冷笑比任何脏话都难听。
曹妙音没有接茬,继续道:“这些流言与本宫知道的真相可不相符。本宫起了疑心,於是暗中派人查了查源头。”
“一查之下——”
她的声线沉了下去。
“散播流言之人,全部都是我那三弟麾下。”
林玄放下了茶盏。
三皇子曹宝。
林玄早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覆了不知多少遍了。
身为魏国长公主,又清楚其中真相,顺藤摸瓜,在三皇子主动暴露破绽的情况下,能够查出幕后之人並不意外。
真正让林玄在意的是——此为皇室丑闻,曹妙音竟然直接就把这般丑闻告诉了自己?
这里面的意图,当真是很难猜啊!
但长公主既然想要利用自己,而自己也想要那曹宝的命。
那么,便不妨互相成就。
林玄正准备开口,曹妙音却率先动了。
她起身,离席,退后三步。
而后,这位身著鹅黄宫裙、头戴白玉簪的魏国长公主,郑重其事地朝林玄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方才那种客套的盈盈一拜。
是弯腰,拱手,额头几乎贴到了手背。
赵红叶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林玄。
“还请林真人——”
曹妙音的声线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为我魏国盪魔除害,救我皇室子弟性命!”
这一句话砸下来,花园里静得连风声都消失了。
林玄微微眯起了双眼。
——皇室子弟?
不是说替百姓除害,不是说为朝廷分忧,而是“救我皇室子弟性命”。
这个措辞实在是有些奇怪。
沉默片刻之后,林玄抬起头,看著依旧保持著行礼姿態的曹妙音,一字一顿。
“殿下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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