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晚辞同旁人欢好的不堪画面。
他受不了她榻间模样被別的男人看见,更接受不了她曲意迎合別人。
她连对自己都从未有过半分迎合。
许晚辞被掐得呼吸困难,胸口闷痛,脸色渐渐涨得潮红。
她望著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夫妻,他竟从未信过她一字一句。
这般荒谬无稽的藉口,他竟也深信不疑。
许晚辞忽然笑了,她不再挣扎,手臂垂下,双眼紧闔,脑中走马灯,闪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曾几何时,她也曾满心期待过。
三年前,喜轿落地,轿帘被一只修长乾净的手缓缓掀开。
满目沉暗的红之中,男人逆光而立,眉眼依稀带著笑意,朝她伸出掌心:“夫人,请下轿。”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清越,入耳难忘。
那一刻,好似在许晚辞灰暗的生活中,照进了一束光。
一束只为她照射的光。
少女情怀,就此深种。
也正因这一丝情愫,她怀著跌进尘埃的渺小希望,忍了一年又一年。
眼前纷乱的记忆,被一声尖锐的哭喊打断。
芸儿见许晚辞呼吸艰难,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得去掰抓沈行舟的手。
“二爷,你怎能如此对小姐。小姐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是老夫人冤枉她,是老夫人命人杖责小姐,將她扔在这道观。”
“小姐高热刚退,杖伤还没好,更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可是会寒了小姐的心的。”
芸儿的哭喊声,让沈行舟清醒了几分。
他突然鬆开了手。
是啊,他都没有听她解释。
母亲本就不喜欢许晚辞,得知她一心想离开沈府,编出这番说辞污衊她,也並非不可能。
沈行舟怔怔看向许晚辞,只见她脸色苍白,鬢边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脖颈间那道清晰的掐痕。
她比在沈府时单薄瘦弱了太多。
愧疚感油然而生。
忽觉自己好似从没有真正关心过许晚辞,更不知她在沈府处境竟如此艰难。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胸腔,许晚辞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著后背的杖伤,疼得她浑身发颤。
“芸儿,住口。”许晚辞哑声打断。
她不想再將自己的狼狈与苦楚,摊开给沈行舟看。
事到如今,再说一句,都是多余。
沈行舟颤著声音,“你……当真受了杖刑?”
沈行舟想去触碰许晚辞,又怕弄疼了她,语气放软:“辞儿,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必了,二爷快些回去吧。”许晚辞扶著脖颈,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沈行舟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死寂,忽然想起那日在府中,她拿著髮簪狠狠扎向自己时的眼神。
顿觉心臟空了一块。
“芸儿,扶我进去。”
芸儿应了一声,扶著许晚辞慢慢往屋里走。
沈行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缓缓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木门之后。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一听李嬤嬤那些话就失控了。
他明明是想念她的。
明明是想来同她好好说几句体己话。
还想告诉她,他已经见过徐敬之了。
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分凉意,他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
许晚辞不知道沈行舟在外面站了多久,总之当她再次打开门时,廊下空空荡荡,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青石板上只剩几片残梅,落在阶前,被风卷著轻轻打旋,她拢了拢袖口,把门合上。
她觉得这三年她从未懂过沈行舟。
从前是没机会懂,往后也不想懂了。
沈行舟去了何处,是回沈府,还是去別处,她半点不关心。
心一旦冷透,便连好奇都懒得生出。
她只盼著在道观里过完和离前剩下的日子。
前些日子病著,答应去探望外祖母的事便耽搁下来。
何况那时她也出不去这院子。
许晚辞让芸儿备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也不知第一句究竟该如何落笔,要如何向外祖母解释自己为何身在道观。
可若是隱瞒不说,只报平安,外祖母久不见她回去,必定会疑心,说不定直接派人前来探望。
一旦有人来,这道观里的情形便瞒不住。
到那时,反而更叫老人家揪心。
迟疑许久,许晚辞终究將笔搁回砚上。
芸儿在一旁伺候,见她神色鬱郁,笔尖未落一字,便轻声问道:“小姐可是要给外祖母写信?”
许晚辞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
道观的院子中也有一棵梅树,与她院子里的相似。
这些时日,她见著这个梅树,总会生出错觉,以为自己还在沈家。
从前她总是盼著沈行舟能在她院子里多停留一瞬,同她说几句话。
到底做了几年夫妻,沈行舟在她记忆里,算不得温柔体贴,却也並非全是不堪。
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是许多世家小姐心仪之人。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想方设法要离开这个人。
往事如浮烟,掠过心头。
许晚辞收回目光,重新提笔,蘸了墨,细细写了对祖母的思念,说自己想念娘亲,便来道观住些日子,替娘亲祈福。
说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芸儿,扶我去院门。”
“小姐要做什么?”
“將信交给守门道姑,托她代为送出。送一封信,她们应当不会被拒绝。”
芸儿点头,小心翼翼扶著许晚辞起身。
许晚辞身子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忍耐,不过她素来隱忍,面上不显半分痛楚。
二人慢慢走到院门外,却不见往日守在门口的道姑。
许晚辞与芸儿对视一眼,颇有些意外。
往日这道门,从早到晚都有人守著,莫说人出去,便是一只鸟飞出去,都要被看上几眼。
她们二人站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
她又试著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仍无人拦。
芸儿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好像真的没人拦著。”
莫非是沈行舟一时良心发现,解了她的禁足?
想起昨日沈行舟那般情形,她不由地嘲笑自己竟还对他存有希望。
或许只是道姑轮换疏忽了吧。
“去观中瞧瞧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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