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大惊失色,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此刻看著沈行舟周身寒气骤起,她侷促地搓著双手,悻悻缩到一旁角落,又下意识往屏风那头瞟了一眼。
见府医自始至终垂首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曾喘过一声。
再回想起自己方才咋咋呼呼,口无遮拦的行径,心口一阵发紧,只恨自己嘴快,似是惹下了大祸,现下她只能盼著眼前这位爷大人大量,不与她这等粗鄙下人计较。
沈行舟脸色霎时间铁青一片,胸中火气翻涌。
他平时素来隱忍,极少动怒,可架不住那婆子言语粗鄙。
在他即將发火之际,瞧见一旁昏迷了不知多久的江清河,眼睫轻颤,眼帘下的眼珠微微转动,好似马上要清醒了。
等了片刻,江清河依旧双眼紧闭,脸色也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光洁的额角更是覆著一层薄汗,鬢边有几缕髮丝散落,额间的湿发也黏在她的脸颊上,只需看上一眼,便知此时她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沈行舟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以前的江清河总是仗著沈行舟的那几丝纵容,稍有不如意便会装晕装病,好博得他的怜惜。
可今日不同,她是真的晕了,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做不得半分假。
那个在他面前素来一丝不苟的江清河,眼下整个人蜷缩在榻上,毫无半分往日体面。
沈行舟纵使有满腔的怒火,撞在这一幕上的瞬间,当即也降下去了大半。
榻上的江清河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清亮水灵含著几分柔意的眸子,此刻盛满早已泪水。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她连日强忍著噁心,去寻那个令她作呕的江湖郎中,更是低声下气地求他,只为多换几副安胎的药。
他身为医者,又岂会不知女子刚怀上身孕,理应禁止房事?
可即便如此,江清河每次前去,依旧免不了被那人百般折辱肆意轻慢。
每一次那人覆在她的身上,做著那些令她作呕的动作时,江清河都死死地闭著眼,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是二郎,这是二郎。
她不敢睁开眼睛,靠著这点自欺欺人,撑过一次又一次。
她以为自己快要熬出头了。
她只需等腹中胎儿坐稳,届时她再寻个时机,与沈行舟说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能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成了空。
她毫无预兆地小產了。
江清河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江清河悲痛欲绝,看也没看一旁的婆子,颤声问道:“婆子,我的孩子呢?”
婆子被嚇得不敢动,此刻被江清河这么一问,更是牙齿打著颤,话都说不囫圇:“在,在您夫君……鞋,鞋面上。”
夫君!?
这二字刺耳,可偏偏江清河恍惚了,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沈明远还尚在世间,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大少夫人。
可终究江清河还是认清了现实,她缓缓地转过头去,终於看清了站在婆子身后的沈行舟。
那婆子身形偏胖,站的又离她极近,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而江清河自从醒来,就只顾著伤心,看都不曾看那边一眼,自是不知沈行舟已经站在这是多时。
她瞬间一惊,明明,明明她是打算瞒著沈行舟的。
不然,她怎会捨近求远从外面请个婆子来。
江清河强撑著气力,欠起大半个身子。
她想解释,可她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的確做了对不起沈行舟的事,可那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的。
自从她夫君沈明远过世后,她便日日提心弔胆,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会被冯氏厌弃。
还有那沈以柔,骄纵蛮横性情难测。
江清河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寻些新奇玩意儿给沈以柔送去。
她原以为,只要哄好冯氏与沈以柔,再凭著沈行舟对她的那几分关心,总有一日,她能名正言顺做他的妻。
可沈行舟,偏偏娶了別人。
眼看著他对许晚辞一日比一日上心,江清河便愈发没底。
最后,她寻了个江湖郎中,买了些能掺进饮食中的媚药和薰香。
可那郎中认出了她的身份,威胁她逼著江清河委身於他。
见江清河不肯,更是一记迷药迷晕了她。
事后,等江清河彻底清醒时,才知自己已经被那郎中玷污了身子。
那一刻,江清河万念俱灰,想一死了之。
她又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隱忍与付出,到头来是一场空。
更不甘心將沈行舟拱手让给许晚辞。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见那郎中,只让容菊前去取药。
可那郎中实在可恨,非说要她亲自前去才肯交出药材。
若是江清河稍有不从,他便拿媚药和床笫之事威胁,说要將她的丑事全部抖搂出去,毁了沈家更毁了她。
这般一来二去,江清河便怀上了身孕。
沈明远还在世时,她就曾小產过一次,当时府医断言,她此生再不可能怀上身孕。
所以,即便江清河厌恶那个郎中到了极点,她也依旧没捨得放弃腹中的胎儿。
更是著急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被沈家人发现,选择继续给沈行舟下药。
只是,有一次她见沈行舟要离开,一时著急,手上没了分寸,药量下得重了些。
可江清河万万没有料到,即便沈行舟醉得走路都摇摇晃晃,需要小廝扶著才能行走,
他却依旧不肯留在自己房中,而是转身去了许晚辞的那里。
那一刻,江清河恨透了许晚辞。
她万念俱灰,又想一死了之。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才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穿,孤身去了湖边。
可她终究是个弱女子,手上的力道太小,冰面刚凿开一个小窟窿,沈行舟就赶过去救她了。
当她看著沈行舟强忍著身体的不適,不顾一切地选择了她时,她又不想死了。
“二郎。”江清河声音哽咽著,希望沈行舟能念及旧日情分,不要迁怒於她,更不要追问孩子是谁的。
可沈行舟偏偏没有如她的意,他站在原地,厌弃地指著自己鞋上那滩刺目的血,问道:“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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