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归於平静。
唯有江寻,和那个被嚇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的小丫头。
小丫头没有隨父亲出去,她站在门边,怔怔地看著江寻。
看了半晌,她慢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完好的那半张脸上。
那半张脸儒雅清俊,眉目温和,与方才她看到的那半张判若两人。
“大哥哥,你的脸怎么了?”小丫头问。
江寻强挤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方才嚇到你了吧。”
小丫头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现在不怕了,大哥哥你好像很疼。”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他实在是好奇自己此刻到底是何模样。
思虑几许,他开口:“劳烦小妹妹,可否给我取个镜子来。”
小丫头脆声应下,转头跑了出去。
可当她拿著一面铜镜,兴冲冲地跑到江寻房间门口时,却被迎面走来的客栈老板拦住了。
老板看见她手里的镜子,脸色骤变,一把夺了过来,低声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將镜子拿给屋中那位客官吗?”
小丫头委屈地扁著嘴:“可,可大哥哥想要镜子,他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老板將镜子收到身后,“想要也不行。”
说罢,客栈老板看了眼江寻房间的方向:“他的脸毁成那副样子了,他看见也是徒增烦恼而已,又何必让他再受一次打击。”
“你快去玩吧,不许再进那间屋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她不明白大人说的“徒增烦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大哥哥好可怜。
他没有腿了,手也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连水都要人递到嘴边才能喝。
虽然一开始很害怕,可她並不討厌他完好的那半张脸,也不討厌他温柔的声音。
她想起他冲自己笑的模样,莫名地想哭。
最终,小丫头还是没有將镜子送到江寻手中。
她垂著头,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客栈老板见孩子走远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淡然模样,推开了江寻房间的门。
“客官,粥好啦。”
江寻靠在床头,偏著脸,仍是只用那半张好脸朝著门口。
他听见老板进来,微微点头,道:“我想喝水。”
这几日,他行动不便,每次喝水,许文谦都是让他衔著茶壶的嘴。
不让他用碗,也不让他用杯子,怕他看见水中的倒影。
客栈老板昨日也见过,自然知晓其中缘由。
他將手中的粥放到桌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江寻床边,递了过去。
江寻一直用那半张好脸衝著他。
可此刻,他忽然转了头,將那被割去许多皮肉,狰狞可怖的脸面向客栈老板。
老板猝不及防,嚇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茶壶自手中落下,砸在地上,碎了。
壶中的水流了一地,浸湿了青砖。
客栈老板急忙掩饰道:“对不住,手滑了。您稍等,我这就为您重新倒些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只淡淡道:“有劳了。”
客栈老板走出房门,反手將门带得严严实实。
他怕江寻那副样子再嚇著其他客人。
屋中再度陷入死寂。
江寻坐了片刻,听著外面的动静。
待走廊上彻底安静下来,他撑著双臂,咬著牙,从床上爬向地面。
爬到那滩水渍旁。
他的眼睛被烟燻过,视物仍不清晰,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轮廓。
可就是那个轮廓,已足够让他辨清自己此时的面容。
那半张脸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鼻子缺了一块,嘴唇歪斜,露出牙齦。
他伏在地上的手臂止不住地战慄。
这样子,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死了痛快。
江寻双臂伏地,撑起残缺的身子,一点点挪到了窗边,趁著窗户低矮,纵身翻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泥土。
他环视著四周,想看看江边的方向,了结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
江寻没有丝毫犹豫,拖著残缺的身躯,一点点向枯井爬去。
咚……
而就在此时,顾廷礼带著侍卫赶到客栈,远远就看到江寻纵身跃下枯井的身影。
——
皇宫。
顾朝顏的寢殿內,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宫中颇有威望的太医围在床榻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反覆为床榻上的顾朝顏诊脉。
顾朝顏躺在榻上,面色青白,喉间偶尔发出一丝细微的气音,整个人了无生机。
沉默几许,皇后终是耐不住性子,厉声问道:“你们倒是说啊,我的顏儿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覷,吞吞吐吐谁也不肯说出实情。
皇后忍无可忍,霍然站起:“本宫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是再不肯直言,便全部拖出去斩了。”
皇后如此说了,可这几位太医仍是支支吾吾,低头拱手,就是无人开口。
她气得浑身发抖,喝道:“来人,將他们拖出去斩了。”
侍卫应声而进,就要將几位太医拖走。
其中一名年轻的太医嚇得发抖,连忙跪地磕头:“娘娘饶命,饶命啊。不是我等不肯说,而是这话说出来,会得罪大殿下啊。”
皇后眉头紧锁:“说。”
“今日便是得罪任何人,也要將实情说出来。”
最年长的太医见状,嘆了口气,躬身道:“回娘娘,朝云公主喉骨碎裂,后脑也因磕在石阶上,而导致双目充血。公主这情况,暂时死不了。”
皇后闻言,心中一松,却听老太医又道:“可,也活不了几日了。”
皇后面色骤变:“你方才不是还说,我的顏儿暂时死不了吗?为何又说活不了几日?”
老太医摇头,缓缓道:“这便是我等不愿直言的真相。大殿下掐碎了公主的喉骨,却又没有完全掐碎。”
皇后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碎了又没有完全碎?你说清楚。”
“回娘娘,人若喉骨全然碎裂,便无法呼吸,片刻之间便会殞命。而朝云公主的喉骨,虽已碎裂,可大殿下用劲极巧,留了一丝缝隙,让她能维持微弱的呼吸,却无法进食,无法饮水。这般一来,即便想用汤药吊命,也无从下手,只能看著公主一日日耗儘自身气血,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而大殿下將公主扔在石阶上那一下,又致使公主脑中瘀血。即便有万分之一的侥倖,公主能活下来,也会沦为痴儿,再无清醒之日。”
皇后只觉得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凤椅上。
难怪。
难怪那日顾廷礼迟迟没有下最后的狠手。
难怪那日他临走前,会说“顾朝顏若是没死,我定来索命。若是死了,我定將她挫骨扬灰”。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顾朝顏痛快的死去。
而是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耗尽生机。
皇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向寢殿之外的天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顾廷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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