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本就睡得不踏实,张少微被沙沙雨声惊醒,疲倦地睁开了眼。
床上的男人呼吸平缓,犹在沉睡。
她支起身子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是拂晓时刻,半边天还是暗的。
张少微重新躺回奴婢睡的脚踏上,想抓紧时间再休息片刻,奈何脚踏又窄又硬,身子也在昨晚被男人折腾得不轻,那处的疼痛感太强烈。
她合眼半晌,实在受不住,静悄悄地起身,想回下房取药膏擦一擦。
从地上捡起昨晚被男人扯掉的衣裳,才穿好夹衫,忽然被拦腰抱上了床。
男人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微哑:“什么时辰?”
“才过寅正,”张少微轻声道,“爷再睡会儿吧。”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將她搂在怀里揉了片刻,慢慢甦醒过来,翻身覆上。
张少微有些畏惧,偏头躲过,声音隱隱哀求:“三爷,奴婢疼得很,能不能等晚上?”
男人埋头在柔软明月中,含含糊糊:“无妨,我轻一点……”
……
许久之后,天光大亮。
张少微木然地躺在锦褥之中,只觉得快要死去。
男人已经下床,回头看她一眼,已然没了方才的亲近,皱著眉,神色不虞。
不知道是不满她在主子床上躺著,或是不满她没眼色,不及时下床伺候他更衣。
张少微只得匆匆披了外裳遮体,忍著痛下地,服侍他换了洁净的棉布里衣,沙哑著声音问:
“今日应能抵通州了,三爷穿那件墨灰直裰如何?奴婢新做的。”
男人道了句“可”。
张少微便开了衣箱取出那件簇新的直裰,服侍他穿戴整齐。
洗漱、进早膳、添茶倒水,事事都要她守在身边,得空还要打点下船的行李,她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晌午,行船抵达通州码头,一行人上岸转乘马车进京,张少微才得了空閒小憩养神。
头昏昏沉沉,好像生病了。
进城,进府,下马车,进太夫人的嘉荫堂,她都是半梦半醒,直到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猛地醒过神来。
她正站在正堂角落里,身边是曾经共事过的小姐妹,堂上太夫人正提起孙儿的亲事。
她主子陆三爷的亲事。
“你如今二十有三,平了北疆战事,功业初立,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太夫人捻著佛珠手串,慢慢道。
三爷陆燕绥站在堂前,穿著墨灰色四合云挑线直裰,神姿爽拔,眉宇深古,恭敬地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儿全凭尊长做主。”
太夫人微微頷首:“蒙太后娘娘保媒,定了武寧县主。庚帖已换,年底下聘,改日你登门拜访,不要失了礼数。”
陆燕绥温声应是。
张少微悄悄使劲,拧了把自己的胳膊,將困意逼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是发烧了。
那边,太夫人关怀了几句孙儿在外的起居,陆燕绥见老太太露出疲色,顺势告辞:“祖母好歇,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太夫人摆摆手,陆燕绥告退出屋,张少微跟著退下,没走几步,却见他忽然停下脚步,只好也站定等候吩咐。
“越来越没规矩,”陆燕绥回过头,淡淡地注视著她,语气不悦,“在太夫人面前都如此不专心。方才我瞧你几眼,都快睡著了?”
明明是他索求无度……
张少微心中埋怨,面上不敢表露,神色歉疚,低声道:“奴婢失职,还求三爷恕罪。”
“滚回镜清斋去,別在外头丟人现眼。”陆燕绥冷冷扔下一句,隨即拂袖而去。
张少微默默回到了镜清斋。
这是陆燕绥在定远侯府的住处,今天才刚刚从北疆回来,那些行李箱子还没归置完,全堆在庭院里。
一个穿著鸚哥绿潞绸褙子,耳朵上戴赤金柳叶耳环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天井中指挥著僕妇们收拾箱笼。
这是陆燕绥的乳母方嬤嬤。
她的女儿红鸳早已內定將来会提姨娘,没承想被张少微拔了头筹,先成了三爷的通房,母女二人便从不给她个好脸色。
“碧桃丫头!”方嬤嬤眼尖看见她,冲她高喊,“回来得正好,这里有几樽玻璃器皿,你把它们搬到后头的库房去。”
张少微走上前,看见地上摆的玉镶玻璃雪窗琼影掛屏,玻璃镶金小佛龕,还有一樽冰纹玻璃鱼缸。
她皱了皱眉:“这几样物件都不轻,还是叫个人搭把手的好。”
方嬤嬤朝四周扬了扬下巴:“你四处找找,谁手头上没活计?”
张少微四下扫了一眼,眾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且一触及她的视线,便飞快转开目光,仿佛生怕同她沾边。
唯有坐在葡萄架下的红鸳,穿著水红衫子淡蓝襦裙,看笑话似的看著这边,一边品茗一边吃点心,姿態优雅嫻静,身后还有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打扇。
瞧这做派,哪像是镜清斋的大丫鬟,分明是千金小姐。
张少微平静道:“我看红鸳就挺閒的。大家都这么忙,就她一个坐那喝茶吃点心。叫她和我一起搬吧。”
方嬤嬤嗤了一声:“红鸳笨手笨脚,不配沾这么珍贵的玻璃物件。只有你,满府里谁不知道你碧桃的手最巧。这几樽物件,我可是专门等你回来搬的。”
真要一个人搬,她的手明后几天都別想好了。
张少微的笑容冷了下来:“嬤嬤偏心自家姑娘,也得有个度。都是丫鬟,她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罢了,这会儿人手不够,让她出点力都不行?”
“我使唤不动你了?”方嬤嬤脸色阴沉,“你別牵三掛四的,若是不搬,咱们就等三爷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张少微沉默下来。
真闹到陆燕绥面前,他肯定会偏心方氏母女。
她忍下心中鬱气,缓缓沉身,艰难地將玻璃掛屏搬了起来。
方嬤嬤冷哼一声,厉声斥责著偷窥这边的僕妇们:“看什么看,没活干了是吧!”
张少微一步一挪,步伐拖得极为沉重,搬著掛屏才走上转廊,已是满头大汗,只觉得双手都快被压断,不远处有个青衫姑娘小跑过来,托住掛屏的半边底座,她手上重量顿时一轻。
“谢谢你,绿玉。”她感激道。
绿玉抿著嘴:“你不用谢我,方嬤嬤看不见,我就给你搭把手,如果她过来,你也別怪我不帮你。”
张少微正要开口,绿玉却忽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