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避子

    张少微迅速调整好表情,眼睫低垂目光柔顺,又是那个谦卑的通房。
    陆燕绥见了,嘴角一勾:“怎么,你不会痴心妄想,想跟她一样当姨奶奶吧?”
    张少微低低道:“奴婢不敢。”
    闻言,陆燕绥心中却莫名不喜,吐出的话越发凉薄:“那就好。人贵有自知之明,红鸳是我的乳妹,你不过是个外头买来的丫头。再敢像今日这么没规矩,等红鸳抬了姨娘,我就调你去伺候她。”
    张少微恨得心里滴血,脸也气得通红,却不敢表露分毫,乖顺地像只绵羊:“奴婢再也不敢了。”
    陆燕绥见她双颊嫣红如桃李,不由心中微盪,方才那股不喜也减轻了许多,慢慢道:“自然,你若是从此安分守己,我也不是不能赏你当个姨奶奶。”
    张少微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恭顺的语气:“是,多谢三爷。”
    陆燕绥再次拧眉。在他的预料中,她应该欣喜若狂,诚惶诚恐地接受他的开恩,断断不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他不虞道:“你这是什么態度?”
    张少微摁下暴揍他的衝动,深深吸了口气,道:“奴婢日后一定恪守本分,待红鸳恭恭敬敬,拿她当主子供著,拿她当三爷供著。”
    陆燕绥更加不快:“爷和以后的新奶奶才是你的主子。”
    “是,奴婢拿红鸳当新奶奶供著。”
    一口鬱气堵在喉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陆燕绥看了她一会儿:“隨你。”
    他从浴桶中哗啦一下跨出来,扯过大棉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分,披上中衣,从放著漱盂沐盆的小桌上,摸了只物件丟过去。
    她下意识接住,原来是只药膏。
    他大步往外走去,头也不回,冷冷道:“若是不想肩膀留疮,你儘管扔掉。”
    张少微看著他的背影,恨不得摸块砖头砸他个趔趄,抓著那药膏也恨不得踩在脚底踩个稀巴烂,但是肩膀的伤口沾了水,疼得她受不了。
    她像往常一样,用他洗剩下的水快速洗了个澡,擦乾水珠,仔仔细细在肩膀上涂了一遍药膏,换上乾净的衣服。
    陆燕绥不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出来?”
    张少微忍辱负重地走出净房,他正立在案前提笔写字,头也不抬地吩咐:“磨墨。”
    她捲起袖子上前,往砚台里倒茶研墨,过了片刻,陆燕绥开口问:“今日的习字做了没有?”
    张少微身子僵了僵:“……还没有。”
    陆燕绥搁下笔,皱眉看向她:“我不提,你又想把今天的字混过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那笔烂字什么时候能练好?去,去那张桌上写。”
    张少微悻悻走开,从多宝阁里取出一块墨条和一方砚台。
    陆燕绥在她身后冷笑:“字还没练出几分形,爷的松烟墨都不知道让你浪费多少。”
    张少微装做没听见,回到小方桌前一圈圈给自己研墨,接著铺开宣纸,对著字帖开练。
    她在现代家境殷实,爸妈为了陶冶她的情操,让她从小上书法班,连师长都夸她的字好看,军队里过新年,点名要她写春联。穿到这破朝代,这傻叉男人却成天批评她的字,太有稜角、倔头倔脑、毫无风骨,还亲自写了个字帖,叫她练他的字。
    自恋狂,噁心噁心噁心!
    她在心里边骂边写,一时不察,男人忽然从案前走到她身后,盯著她写字。
    张少微如芒在背。
    陆燕绥轻轻嘖了一声:“说了多少遍,撇捺要写出笔锋,但不能张牙舞爪,你这个夙字,囂张得能跳出来咬人了。”
    他一边嫌弃,一边握住她的手,带著她在纸上又写了个夙字,在她脖颈间轻轻嗅了一下。
    张少微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爽微苦的皂角味儿,心里討厌得很,偏偏又极准確地捕捉到空气中一点点升起的曖昧,浑身不舒服,简直想把他一脚踢到院子里去。
    正要找个由头走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三爷,老奴来送汤药。”
    陆燕绥鬆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进来。”
    灶房上的汪婆子端著一只托盘进屋,將托盘上黑漆漆的汤药放到桌上。
    张少微端起来,本要一饮而尽,但那汤药甜腥的味道直衝天灵盖,直衝得她想吐。
    她放下碗,沉默了两秒,看向陆燕绥:“我不太舒服。昨晚在船上吹多了夜风,有点低烧。这次不喝了行不行,刚才反正是在水里,我的癸水也刚走,不会怀上的。”
    陆燕绥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刚给你点好脸色,你就得意忘形了?別说你只是个通房,就是当上了姨娘,正房奶奶没生下嫡子,你的避子汤就不能断。”
    张少微退而求其次:“那明天再喝行不行?我真的很难受。”
    陆燕绥看了眼汪婆子。
    汪婆子小声道:“这避子汤,是同房后立即服用,避子效果才最佳。若是拖上几个时辰,就有风险了。”
    “碧桃,”陆燕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总不想等怀上了孩子,再硬生生打掉吧?”
    张少微心中百转千回,將这贪花好色又不肯负责的死男人骂了一万遍,端起汤药,仰头一口闷,將喝乾的药碗放回托盘。
    汪婆子端著托盘退了出去。
    陆燕绥也没了兴致,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歇了吧。”说完逕自朝床榻走去。
    张少微把屋里的灯烛都熄了,摸黑走到床边,窸窸窣窣地在脚踏上躺下。
    屋里安静极了,陆燕绥的呼吸逐渐绵长,她忍著身上的疼痛和不適,努力放平呼吸想入睡,但是刚入腹的那碗避子汤,在她胃里翻腾作乱,甜腥的噁心味一阵阵反上喉咙。
    她竭力隱忍,不敢吐出来脏了他的屋子,但是这一阵噁心来得极为剧烈,她根本挡不住,倾身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闸门一放开就关不住了,不仅將那碗避子汤全数吐个乾净,还將早前用的午饭早饭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清水。
    陆燕绥早被吵醒,这回没有骂她,大手放在她后背上不停地拍抚:“你怎么了?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张少微力竭地靠在床沿上,眼里满是泪水,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心口:“陆,陆燕绥,我难受,我真的难受。”
    陆燕绥立刻將她抱起,平放在床上,朝外暴喝道:“来人,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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