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和太夫人齐齐皱眉,紧接著,屏风后传来朱夫人虚弱中含怒的声音。
“贱婢,你难不成还有冤情可诉?三个嬤嬤都丟了性命,独你还好生生的在这儿说话,你不是精怪,便是蛇蝎心肠!”
张少微嚶嚶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道:“夫人厌弃奴婢,奴婢唯有认罪。可这落水一事,奴婢实在冤枉。当时,三爷命了抱琴传奴婢过去伺候,夫人留了抱琴说话,让方嬤嬤送奴婢过去。
“谁知走到湖边,跟著我们的两个婆子忽然拦住我的路,和方嬤嬤一起將奴婢往水里逼。奴婢迫不得已挣扎,不知怎么的,四个人就一起掉进了水里。
“方嬤嬤还想將奴婢往水里拖,奴婢没法,伸手去抓,不小心抓了她的眼睛,方嬤嬤脱力,奴婢这才有机会逃脱,再往后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屏风后再次传来朱夫人的怒声。
“口舌如簧!方嬤嬤她们都没命了,现下自然是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却不信!定是方嬤嬤掌摑於你,你心中衔恨,伺机报復於她!我也罚了你,你是不是也要对我下毒手!母亲,公爷!此贱婢断不可留!”
说完,便响起剧烈的咳嗽声,还伴隨著僕妇的劝慰声。
侯爷一向疼媳妇,望著张少微的眼神就冰冷了些,但因著孝道,还是恭谨地先问太夫人的意思:“还请母亲示下。”
太夫人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的示下?这丫头是我赏给燕绥的,自然是我信她的为人处世,才把她给燕绥。你媳妇却说她口舌如簧。我倒想问问,这丫头犯了什么错,你媳妇要和方嬤嬤一起罚她,把她的手弄成这副模样?是不是不满我打了红鸳手板,所以要藉机出气?”
屏风后的朱夫人一边咳嗽,一边带著哭腔道:“母亲冤枉媳妇了!是这贱婢伺候得不好,媳妇这才惩戒一二……”
太夫人冷哼一声,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对侯爷道:“你媳妇说她衔恨,那我能不能说,是方婆子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不仅挑唆著你媳妇罚她,还要伙同旁人溺死她呢?”
侯爷低声喊了句母亲。
太夫人神情肃穆:“我们陆家是享誉百年的公府,不是草菅人命的狼窝,要打要杀,都得讲究证据,不能主子一句话就断生死。否则传出去,现在没人敢说什么,一旦將来陆家落於危难,这便是旁人落井下石的把柄。老爷,你说呢?”
侯爷有些訕訕然地点头:“母亲说得是,儿子受教了。那依母亲看,这丫头该如何处置?”
太夫人闭上眼睛养神:“燕绥不是吩咐了侍卫去湖边查看脚印吗?等等又何妨?”
侯爷便忍耐地闭了嘴,屏风后也没了动静,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时间,水榭里只有张少微轻轻的啜泣声。
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且她不了解定远侯,说多错多,现在只要保持示弱就行了。
从始至终都坐在旁边保持沉默的陆燕绥却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低声呵斥道:“父亲和祖母面前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安静些!”
张少微咬了咬后槽牙,目光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她哭一哭都不行了?红鸳天天在他跟前哭,也没见他说什么。
陆燕绥半点不为所动,反而神情更加冰冷:“再哭,就去廊桥上跪著哭。”
太夫人瞥了孙子一眼,哂笑了一下,转头对侯爷道:“行了,进去瞧瞧你媳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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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在这儿坐下去,估计当儿子的就不是赶通房了,而是赶老子出去。
侯爷有些莫名其妙,叫他去看媳妇,怎么现在才叫?他老娘要真这么宽容,方才就该让他去看媳妇了。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侯爷去屏风后安抚因为气急攻心而不得不臥床的朱夫人,没安抚上几句,去事发湖边查看踪跡的侍卫便过来了。
“回主子,奴才等比对了方嬤嬤三人和碧桃姑娘的鞋子尺寸,碧桃姑娘的鞋印相较而言更靠近湖岸,且离湖岸最近的那个印子,脚跟深、脚尖浅,像是被人从正面推搡,后仰落水。而方嬤嬤三人的足印,皆朝向碧桃姑娘,且方嬤嬤的足印下杂草翻卷,后跟痕中断,更像是扑空失足之状。”
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侯爷听完,面露无奈之色,对屏风后道:“你也听到了?那三个婆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反送了自己性命。你偏听偏信,母亲不与你计较,你莫要再为那婆子纠缠不休。”
屏风后传来朱夫人语气低落的应是。
太夫人神情不屑地站了起来,冷冷道:“既然查清楚了,那就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把人抬出去埋了。”
说完,她便让妈妈扶著往外走去。
还没走出水榭,朱夫人就极其虚弱地由婆子搀扶著,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母亲且慢。”
太夫人皱著眉回头:“你还有什么事?”
朱夫人喘了口气,神情委顿地道:“媳妇自知惹了母亲不快。可方嬤嬤毕竟是燕绥的乳母,一朝死了,就这么抬出去,恐怕让外人见了,无端生出什么揣测,於府里名声不利。死者为大,还是厚葬了她罢!”
侯爷思忖了片刻,也帮著说话:“若是让外人知道燕绥的乳母害他通房性命,恐怕旁人参他一个治家不严。”
太夫人冷著脸:“参他治家不严,还冤枉他不成?!非但他有错,你们也有错!这姓方的婆子是谁给他选做的乳母?干下这种蠢事!”
朱夫人麵皮通红,侯爷也神情尷尬,陆燕绥陪侍在旁一言不发。
终究,太夫人还是冷冷撂下一句:“隨你们办吧!”
这就还是鬆口了。
侯爷搀著朱夫人谢过太夫人体谅,太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夫人一走,朱夫人顿时咬牙切齿地看向了张少微:“贱婢,你……”
陆燕绥身形一动,挡在了张少微身前,语气恭敬地对朱夫人道:“母亲,纵使您不喜碧桃,却也没有责难受害之人的道理。”
朱夫人气得捂住了胸口:“她是受害之人?!她——”
侯爷立即吩咐婆子將朱夫人抬上竹椅:“行了,为个丫鬟气坏身子,你也不嫌丟人。赶紧回去躺著,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说完,瞪了儿子一眼,就强硬地带著朱夫人离开了。
陆燕绥这才目光阴鬱地看向了张少微。
张少微却是强弩之末,早没精神应付他,府里三个最大的主子一走,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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