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验亲

    胎儿娩出时,微弱地啼哭了两声,陆燕绥坐在屏风外听著,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两下。
    很快,產婆用稻草裹著胎儿,抱出了內室。
    他看了一眼,那胎儿十分小,通身青紫,隱隱泛著灰白,眼睛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桌上摆著一截白骨。
    旁边有个郎中低著头待命,陆燕绥面无表情地吩咐:“过来滴骨。”
    那郎中应了声是,大气不敢喘地上来,从胎儿细得能看清血管的手腕上,扎针取了血,滴在那截白骨上。
    暗红的血珠凝在白骨表面,久久不曾渗入其中。
    陆燕绥一动不动地看著,忽然取了袖刀,左手指骨绷直抵在桌上,右手稳稳握著袖刀,腕间猛一沉力,刀锋顺著小指指节利落切下。
    只听一声轻脆的骨裂响,那截小指自指腹断开,滴著血落在了桌上。
    陆燕绥垂著头,手掌断口的血珠瞬间涌成细流,可他手腕未颤,眼底也无半分痛色,仿佛方才斩断的,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枝。
    周遭的几人皆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忘了呼吸。
    陆燕绥拿著袖刀將那截断指挑远,换了张巾帕握在手里,一边擦血,一边吩咐郎中:“清洗一下,再验。”
    清洗什么?清洗那根断指,洗去血肉,留下白骨,再做滴骨验亲。
    郎中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应是,迅速將那根断指清洗完毕。
    他真的很怕晚上一步,陆三爷就把他脑袋切了。
    同方才一样的步骤,从胎儿身上取血,但胎儿断气已有些时候了,血已凝固,取得不是很顺利,最后从小小的胸腔处取了一滴尚未凝固的,滴在了指骨上。
    鲜红的血珠迅速融入断骨之中。
    当真是他的孩子,她没有骗他。
    陆燕绥身心俱疲,完好的右手撑住额角,喉中不可抑制地溢出几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直至放声大笑,呕出一大口鲜血。
    周遭几人魂都嚇飞了,郎中战战兢兢地开口:“三、三爷,草民给您把个脉……”
    陆燕绥揩去嘴角鲜血,望著產婆手上那个小小的胎儿,声音沙哑:“拿下去,好好葬了,叫皇觉寺做法事,超度。”
    產婆点头如捣蒜。
    陆燕绥撑著桌案起身,脚步趔趄地迈出屋子,刚走出去没两步,一头栽倒在地。
    ……
    张少微睁眼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可思议,她竟然还活著。
    陆燕绥居然还让她活著。
    她眼睛转动,没认出来这是哪里。
    既不是她在镜清斋后院的那间西厢房,也不是陆燕绥自己的居室。
    黑漆梨花木家具,甜白瓷器皿,宝蓝色帷帐,还有青色的地砖,看起来很整洁,但也很简朴,总之,是侯府里最常见的厢房。
    她还闻到淡淡的清苦药味,过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身上的。
    张少微稍稍动了下,便感觉到身上道道鞭痕,钻心的疼痛。
    她忍著疼,將手放到小腹处探了探,先前明显的隆起已经消了,一片平坦,没有胎儿的小手小脚隔著肚皮和她互动。
    真的没有了。
    她嘆了口气,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之前好像有婆子给她按肚子,她疼得厉害,过了很久身体一轻,听见一声啼哭。
    那婆子念叨什么来著,好像是在嘀咕,“是个姐儿”?
    是个女儿。
    才刚满六个月,就算放现代,保温箱呼吸机全上阵,也够呛能活下来,搁古代就更不能活了,估计已经拿去烧了吧。
    张少微难得心生悔意。
    她干嘛用兽药啊,直接下砒霜,下鹤顶红,该多好啊!就算陆燕绥只喝一口,这会儿也早死了。
    可转念一想,砒霜不好弄,府外採买的回来,都是要经过检查的,就算她托庄夫人送的医婆去外头弄砒霜,回来被抓到,她也照样玩完。
    弄到那包兽药,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也怪不了,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怪陆燕绥命太硬,这都死不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思绪总算回到眼下的境况来。
    怎么办啊。
    孩子没了,梁景苏也死了,她逃跑被抓三次了,以后逃跑更是难上加难。
    多半就得死在陆家了。
    她害惨了陆燕绥,陆燕绥再贱也不会来找她了,一个曾经谋杀男主人的失宠侍妾,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反正她在这世上已经无牵无掛了,如果出不去,那这该死的古代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说不定能回到现代呢。
    说不定她在现代还没死呢。
    张少微打定了主意,原本因重伤和流產而鬱郁的心思都开阔了起来,专心致志地等死。
    等了没片刻工夫,有丫鬟进屋,是雪芽。
    雪芽见她醒来,很是惊喜:“姨娘终於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三爷!”
    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
    张少微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有些无语,又过了片刻,雪芽回来,还带了个郎中。
    那郎中隔著一块丝帕给她把脉,说了一堆掉书袋子的话,张少微听个囫圇,总归是些失血过多,气血有亏,要好好修养,之类的话。
    她不甚关心。
    等雪芽送了郎中出去,又端了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要餵她喝药。
    张少微摇摇头,说:“太苦了,先放这儿吧。”
    雪芽不疑有它,將药放在了桌上,关切道:“姨娘昏迷三天了。奴婢方才去告诉三爷,三爷还让姨娘好好养著,等他得空了就来看姨娘。”
    张少微也不关心这个,说实话她觉得这是雪芽说来哄她的,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是桐阴轩,”雪芽答道,“因为姨娘要修养,住在镜清斋里不方便,所以挪了出来。”
    “以后我就住在这里了吧?”
    雪芽有些犹豫地点头,似乎觉得她被挪出来,是件很不好的事。
    张少微看她这样子,好像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一样,便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小產,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雪芽张圆了嘴巴,呆了呆道:“姨娘被花灯贩子作乱掳走了,这才受伤小產……不过姨娘放心,只有我们这几个跟著姨娘出府的才知道,三爷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往外说。就连老太太那里,都只以为姨娘是出门时,马车被刁民衝撞了,这才流的產。”
    张少微有些意外,陆燕绥竟然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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