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微迅速接受现实,问掌柜的:“没有路引就不能出行吗?”
“那是自然,”掌柜的倒也耐心,回道,“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没有路引,是万万不成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当官的,秀才举人啦,和尚尼姑什么的,就不用路引了。”
尼姑?张少微心中一动。
她大方地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掌柜的手里,没有特意问尼姑,只是诚恳道:“姐姐仔细讲讲。”
掌柜的掂了掂银子,也非常上道,仔细给她讲起来:“当官的出行,高官就不用说了,低等的官差,也有办公文书,可以替代路引。和尚尼姑这些,则有官府发放的度牒,也可以免去路引。”
张少微露出笑容。
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尼姑好,尼姑好啊,她穿过来认识的人不多,恰好就有尼姑。
向掌柜的道了谢,张少微又问她买了只靶镜,借著皎洁的月光,一边往河岸走,一边飞快地化了个糊妆。
於是等艄婆再见到她时,看见的就是个脸色蜡黄,还满脸麻子的年轻妇人。
艄婆看得呆了呆,有点不確定这是不是刚刚上岸的那姑娘,毕竟她穿的衣服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艄婆试探地问:“娘子,坐船游玩吗?便宜得很,看著给就成。”
张少微先是好笑,接著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
厉害,这妆化得好,艄婆都不认得她了。
她笑道:“我不是付过船钱了?仍旧往南去,我要去桃叶渡。”
艄婆这才確定她就是刚刚那姑娘,訕訕点头。
张少微再次踏上小舟,把道姑袍和黑色幃帽从包袱里拿出来,掛在船杆上晾。
袍子和帽子都是纱质的,炎炎夏日的夜晚,晾了半小时就干透了。
只是这艄婆撑船速度太慢,如今张少微急著赶路,就坐不下去了,中途遇上艘速度明显更快的小船,立即换乘过去,加价钱让艄公快些行船。
如此一来,半个小时后,张少微就在桃叶渡上了岸。
桃叶渡下游不远处有个地方叫雨花台,雨花台附近有个小岭,慈云庵就建在这小岭上。
先前智圆师太每天到盐漕察院给她讲佛经,有一次就提到过慈云庵的位置,说离盐漕察院太远了,她每天丑时末就得起床赶过来,暗戳戳地希望张少微能让她在盐漕察院住下来。
张少微答应了,但隔天就被陆燕绥撅回去了。
於是张少微还记得慈云庵的位置。
既然已经化妆遮掩了原本的相貌,那就没必要再穿道袍戴幃帽了,她提著包袱,沿途问询,上了雨花岭。
雨花岭並不高,爬了一会儿就到半山腰,已经能看见慈云庵了。
主要是非常显眼。
这大半夜的,那间小小的庙庵还处处点著红灯笼,看著有点瘮人。
借著红红的灯光,张少微顺利找到庵前,只见门上悬了块“慈云古剎”的旧匾,才刚在半山腰上就能听见这里隱约的热闹,这会儿听得就更清楚了。
男人的调笑,女人的娇笑,还有淫词艷曲咿咿呀呀,劝酒划拳声,真是好个尼姑庵。
张少微决定还是戴上帷帽,用力叩门。
叩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削著短髮的尼姑,披著灰布僧衣,领口松松垮垮,露著一截粉颈,上下扫她两眼,神情警惕起来。
“你找谁?”尼姑板著脸问,心里暗暗骂人,怕这是哪个嫖客的正头娘子来闹事,还戴帷帽遮著脸,可不就是怕丟人?
张少微回答:“我找智圆师太。”
尼姑声音紧绷:“师太已经歇下了。”
张少微掏出两枚姚春和掌柜找她的铜板,递过去,压低声音道:
“我不管智圆歇没歇,你去给她带句话。她先前在大户人家办的一件亏心事,被主人家捉到了,如今马上要大祸临头,我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隨她来不来见我,我只等一刻钟。一刻钟不来,我也管不了她生死。”
尼姑听她说得振振有词,登时神情惊疑不定起来,匆匆说了句“你等著”,便跑回了里头。
张少微耐心地等,等了不到两分钟,满脸惶恐的智圆,一边繫著衣带,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先前的尼姑將智圆引到张少微这边。
智圆也是先打量她两眼,问:“姑娘是——?”
张少微煞有介事地低声说:“智圆师太,咱们借一步说话。”
智圆神色狐疑,也没敢拒绝,將张少微带进庵堂。
院子里头是乌烟瘴气,男人们看穿著像是渡口的脚夫伙计,或是往来商贾之类,尼姑们有的偎在人怀里撒娇,有的捏著酒盏软声劝酒,有的举止狂放地与男人划拳,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少微眼不见为净,目不斜视地跟著智圆进了一间禪房。
智圆栓好门,回过神看著张少微,再次问:“姑娘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家的——”
张少微摘下帷帽,智圆剩下的话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了张少微半晌,目瞪口呆地说:“你,你是陆家姨奶奶?”
张少微点点头,把帷帽放在小圆桌上,用庆幸的语气说:“还好你没忘了我。”
“奶奶这样的人物,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智圆习惯地諂媚一句,又疑惑,“奶奶怎么打扮成这样出来了。方才我还以为是谁家太太的管事媳妇呢。”
张少微呸了一声,一脸晦气,道:“可再不敢当你一句奶奶。”
智圆不解:“奶奶这话何意?”又想起刚刚小尼姑来通报的,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
“可不就是那安元香的事,”张少微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鬼扯,“我这好日子果真是到头了,前不久有个挨千刀的官给我们家三爷赠了个美妾,三爷喜欢得不得了,將我拋在脑后,连我的院子也不大进了。
“我心里著急啊,我还没怀上三爷的种呢,所以就给那小贱人送了安元香的香袋儿。谁曾想事发得这么块,那小贱人肚子爭气,才进府一个月就揣上了货,掛著我送的安元香,就小產了。
“三爷大发雷霆,请了好些大夫来查,最后查出是我那安元香害的。三爷就將我禁足了。我买通了那小贱人身边的婆子,想打听打听三爷要怎么处置我。
“那婆子说,小贱人现在每天给三爷吹枕边风,要把我送给太监折磨,还要追查安元香的来歷。我一听,趁著守备鬆散,连夜从盐漕察院逃了出来,一路找你来了。”
智圆早听得满脸惴惴,叫道:“陆家奶奶,这当初可是你威胁我,我才將东西给你的!你可不能把我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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