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將请帖拿过来,看了几眼,再拿给石堰收好,简短地吩咐:“到了日子提醒我。”
石堰抱拳应下,拿著请帖出去了。
张少微坐在对面舀一碗鱼头豆腐汤,瞄了陆燕绥两眼,把手里这碗原本给自己舀的汤,端到他面前,不经意地问:“什么日子啊?”
陆燕绥方才在湖心亭里表现出的柔情,已经收了起来,或者说他在为刚刚得到的冷落不痛快。
他也是个挺傲慢的人,真心实意疼著她说了一番话,被她冷冰冰撅回来,哪能心平气和。
他脸上不冷不热的,倒是没拒绝她端的汤,拿勺子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知道这个干什么。”
张少微见他喝了自己的汤,便理直气壮起来,道:“刚刚石堰不是说,穆大人的帖子上也请我了?要给我们两个一起饯別的。”
“你是捎带的,他认识你吗?他连你姓毕还是姓张都不知道。”陆燕绥很不客气地说。
张少微气结:“你不准备带我去?”
陆燕绥瞥了她一眼:“为什么带你?你在家里看话本子玩就够了,或者写两章打发时间。让你和丫鬟们打叶子牌,你又不要。”
张少微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刚到金陵那会儿,你还说呢,等到了中秋,就带我去阳澄湖吃螃蟹。现在有现成的螃蟹宴了,你又不带我去。陆燕绥,我发现你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不要说粗话,注意仪度,”陆燕绥忍耐著说,“你就少穆家这一口螃蟹吃?前天不才叫厨房做了螃蟹?”
张少微蛮横道:“我就是要去。”
陆燕绥:“不行。”
张少微熟练地从脚上拔下一只鸚鵡摘桃粉缎绣鞋,啪啪啪地往他脸上抽:“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陆燕绥挨了两下,看准时机把她的绣鞋抢过来,隨手扔出了窗外,训斥:“饭桌上拔什么鞋?鞋底尘土都弄饭菜里了!”
“那你把我鸡毛掸子还回来!”张少微拔了另一只绣鞋继续抽,反正穿的用的都是他置办,隨便扔,“带我去!”
陆燕绥並不理会,起身往外走,饭也没法吃了,边走边道:“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泼妇了。等我哪天有空,非得好好治治你。”
张少微一看他要溜,赶紧扔了鞋子,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身手敏捷地躥上他的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问:“真不带我去?不带我勒死你!”
陆燕绥笑了,也没把她甩下来,隨意地说:“你试试。”
硬的不行来软的,张少微笑嘻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开始撒娇:
“我开玩笑的,你带我去吧。我还挺好奇穆家呢。听寿阳郡主说,穆大人一个老鰥夫,儿子都要娶媳妇了,还老不羞地上门求娶她——这是郡主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想去穆家玩玩。”
当然,这话就是託词了,她主要是为了出门认识认识人,找找逃跑的机会。
一直闷在督抚行台,肯定是没办法跑的。
陆燕绥现在防她跟防贼似的,算是完全封锁了她和外人的接触机会。
这个外人指的是,除了伺候她的僕妇以外,所有的人,尤其是男人。
其实她也知道,陆燕绥不肯带她出门,也是对她心里的小九九门儿清。
陆燕绥任她扒在自己背上,感觉她有点要掉下来了,握著她的两条细腿往上託了托,有些心软,打算妥协。
马上就要离开钱塘了,她就算去了穆家做客,又能钻什么空子。
总不能短短一面就又和什么太太奶奶姑娘搭上关係,说动人家帮她逃跑吧?
“好吧,”他无奈地说,“日子设在休沐那天。你打扮精神点,不能像在家里这样清汤寡水的。別让外人看笑话。”
张少微喜笑顏开,使劲勒了下他的脖子,贴著他的脸不正经道:“小燕子你可真好,要是你能对我百依百顺,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陆燕绥又气又好笑又无语。
百依百顺,他现在还不算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隨意出门,这点不算。
最终,还是只轻飘飘的、用威胁的语气说了句:“你叫我什么?”
张少微理直气壮:“小燕子啊。”
陆燕绥往周遭扫了一眼,四下伺候的僕妇一个个的低著头,都是在极力忍笑。
他其实也想笑,可是连僕妇都在看他的笑话,被自己的小妾戏弄,他又不想笑了。
他沉下脸,斥了一声:“胡闹!”
隨即,將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甩袖走了。
走出去好些路,確认屋里是听不见了,他才笑了一声。
张少微倒是满不在乎,目的达成就好,她还不想看著他那张脸吃饭呢。
她叫小丫鬟给自己新拿了一双绣鞋换上,心情愉快地开始吃饭。
到了穆家设螃蟹宴这天,她还是依著陆燕绥的话,仔细打扮了一下,先敬罗衣后敬人,也是让別人对她尊重些。
喜儿,和陆燕绥给的另一个大丫鬟,改名叫欢儿的,要伺候她出门。
张少微让欢儿留下,只带喜儿去。
欢儿听了微愣,接著反应迅速地应下来,神色恭敬,不见半分不快。
但等张少微移开目光,过了片刻,用余光观察她时,便看见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明显是委屈的。
她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委屈?委屈好啊。委屈了,就能明白县官不如现管。和喜儿之间有了嫌隙,就会和喜儿爭抢她的宠爱,爭著討好她。
慢慢的,欢儿就会像喜儿一样,变成她的人,不会事无巨细地向陆燕绥稟报她的事。
非常浅显的驭人之术。
张少微打扮完,跟著陆燕绥一起去了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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