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的所作所为,不是办案,是在汉东的官场上放火。”
“要知道你抓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银行副行长,你抓的是省委常委的妻子。这件事的政治影响有多大,后果有多严重,你考虑过没有?“
“我不管你背后是谁,到了汉东,就必须遵守汉东的政治规矩。否则出了问题,你自己兜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那不是认错的沉默。
侯亮平握著手机,站在省检看守所的走廊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懂了沙瑞金的每一个字。
但他心里翻涌的,不是反思,而是一股子被压制的愤怒。
——你沙瑞金特么的算老几啊?
妈蛋的,自己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特派员。
他到汉东来,是奉中央之命,行国法之权,查的是涉及数亿资產的惊天大案。
而你沙瑞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省委书记。
你管得了汉东的人,你管得了我最高检的人?
至於什么“政治规矩“,什么“省委的监督“?
呵,说白了,不就是想把功劳抢过去吗?不就是你沙瑞金要表现你这个一把手的控制力吗?
我要是把案子提前匯报给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研究研究“,“统筹考虑“,“从大局出发“。
就跟丁义珍那次一样。开会,討论,请示,结果呢?人跑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压著嗓子回了一句:“沙书记的批评,我接受。回去以后我写一份书面检討,向省委和最高检同时报送。“
语气恭敬,姿態端正。
但每一个字里面,都透著一股子“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人我已经抓了“的桀驁。
沙瑞金听出来了。
他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
这个侯亮平,比他想像的要更难驾驭。
不,不是难驾驭。是根本驾驭不了。
这把刀的刀柄,从来就不在他沙瑞金手里。侯亮平的底气不是来自省委的那句“直接向我匯报“,而是来自京城那栋大院里,他的岳父钟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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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在,侯亮平就不会服任何人。
不服高育良,不服李达康,当然也不会真的服他沙瑞金。
田国富从里间走出来,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田国富先开了口:“这个侯亮平,跟条疯狗一样,谁的话都不听。“
沙瑞金没接。
他弯下腰,把刚才碰掉在地的杯盖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但疯狗有疯狗的用法。“田国富在指间慢慢转著那根烟,“他今晚这一闹,最疼的人是谁?“
“自然是李达康。“
“对。李达康的老婆被最高检的人抓了,而且还是高育良的学生抓的。达康同志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高育良要弄死他。“
“没错。“田国富嘿然一笑,“所以咱们不需要驾驭侯亮平。他往哪咬我们管不了,但他咬出来的伤口,我们可以利用。“
“让李达康疯。让他去冲高育良。咱们坐在这儿看著就行。“
沙瑞金没说话。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正在这时,李达康的专车已经在省委大院门口剎住了。
李达康是被秘书从车里扶下来的。
从帝豪园到省委大院,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秘书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好几次,只看到李达康的侧脸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一动不动。
走进会客厅的时候,沙瑞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桌上摆著两杯茶,旁边放著一份文件,文件上面压著一支钢笔。
田国富没在。沙瑞金特意让他迴避了。
“达康同志,坐吧。“沙瑞金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达康没有坐。
他站在沙发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
“今天晚上的事,您一定知道了。侯亮平那个混蛋,没有搜查证,没有逮捕令,没有请示省委,没有知会省检,半夜踹门闯进去,当著省厅宣传处的镜头,把我的......把欧阳菁抓走了!“
沙瑞金打量了他两秒,心里嘆了口气。
“达康同志,今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侯亮平的行为,省委高度关注。“沙瑞金主动先定了调,
“不管是什么案子,不经请示、不走程序、深夜强行破门,这种做法严重违反了办案纪律。省委已经对他提出了严肃的批评,后续会在內部通报中予以处理。“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痛批了侯亮平,但又没有替欧阳菁翻案的意思。
李达康自然是听懂了。
侯亮平挨批,是给他李达康面子。
但欧阳菁,救不了。
他站了几秒,终於开口了。
“沙书记。我跟欧阳菁分居五年了。离婚协议我们已经签好了,原定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
他从外套內袋里掏出一份摺叠的文件,展开,放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
“沙书记,这是我和欧阳菁的离婚协议。两个人都签了字。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办手续!就差这一个章!就差这一个晚上!“
李达康头上的青筋都要跳得爆开了。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完了李达康的咆哮,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离婚协议。
翻开第一页。
甲方:李达康。乙方:欧阳菁。
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李达康三个字,笔力千钧,一笔一划都带著恨意。
乙方签名处,欧阳菁三个字,字跡潦草,末尾的“菁“字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签到一半就心虚了。
沙瑞金看了看那个日期,目光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达康同志,坐下。“
语气突然变得极为奇怪。
李达康愣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看见了沙瑞金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瑞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达康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號,他不是以一把手的身份在训话,而是以一个“盟友“的姿態在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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