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方针和骆山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果一个城市,到了过年只能用粗暴手段去掩盖民生问题。
那这汉东的天,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领头干部嚇了一跳,赶紧双手乱摆。
“不是赶,不是赶!”
“今晚市委市政府在体育馆摆年夜饭,请大家过去吃饭。”
“而且你们被拖欠的工资问题,李书记今晚亲自到场处理!”
年轻工人皱眉。
“哪个李书记?”
“李达康?”
“他不是犯错误被抓了吗?他说话还管用?”
领头干部苦笑。
“李书记说了,今晚就是陪罪饭。”
“欠大家的钱,一笔一笔核实。”
“想回家的,交通局登记车票,明天一早安排。”
“暂时不想走的,民政安排住处。”
店里静了几秒。
一个工人端起没喝完的饺子汤,一口闷了。
“行!老子今晚,就再相信政府一次!”
骆山河慢慢坐回桌边,看向高育良。
“这是你安排的?”
高育良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
“骆老,虽然我很想承认,但这確实不是我安排的。
“我猜是李达康这头驴,刚套上磨,就自己跑起来了。”
靳方针看著门外那些上车的工人。
“他倒是知道先救火。”
高育良淡淡一笑。
“挨过打的干部,多少懂点疼。”
骆山河端起酒杯,沉默片刻。
“京州这盘棋,算是活了一口气。”
高育良也端杯。
“活一口气不难。”
“难的是,別让这口气,又被人拿去吹牛。”
骆山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真该送去纪委备案。”
高育良碰了碰杯。
“那不行。”
“纪委现在看见我,容易诱发旧伤。”
靳方针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饺子馆外,中巴车一辆辆驶向体育馆。
电视里春晚的歌声响著,店里的人却终於有了点过年的样子。
高育良望著门外,眼神很静。
来,骆老,靳部长,我敬两位一杯。”
“祝这汉东,来年风调雨顺!”
骆山河看著他,半晌后,也端起杯子。
“风调雨顺可以。”
“但高育良,你最好记住。”
“风雨不是只打別人,也会打到你头上。”
高育良笑了笑。
“那就让它来。”
“我高某人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晴天。”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饺子馆里,工人被街道干部和警察接走后,热闹一下被抽空了。
骆山河放下筷子,没急著评价,只看向高育良。
“老高,戏台子都搭起来了,咱们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除夕夜?”
高育良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点醋,慢条斯理送进嘴里。
“骆老既然要看戏,那就走我开车。”
靳方针站起身,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招呼司机和隨行人员,高育良抬手拦住。
“人多了就不是看戏,是通知演员有领导来了。”
骆山河笑著点了点头。
“老高说得对,微服私访,就得有个微服的样子。”
“就咱们三个。”
高育良起身结帐。
老板娘一看三个人要走,赶紧道:“几位,饺子钱还没……”
高育良指了指骆山河。
“找他。”
骆山河眼角一抽。
“你这省长,当得挺节约啊。”
高育良笑了笑。
“节约財政,从坑中央一顿饺子开始。”
靳方针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三人没带警卫,也没叫司机。
高育良亲自开车,骆山河坐副驾,靳方针坐后排。
车子刚启动,骆山河就打趣道:
“堂堂代省长给我们当网约车司机,这趟车费,回头是不是得给你报销?”
靳方针在后排乐不可支。
“行,回头我让中组部给高省长批个五星好评。”
高育良扶著方向盘,语气平稳。
“五星好评就算了。”
“別差评投诉我绕路就行。”
骆山河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导航忽然响起。
“前方道路复杂,请谨慎驾驶。”
靳方针幽幽来了一句:“这导航挺懂汉东政治。”
高育良扶著方向盘,目不斜视。
骆山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靳方针终於忍不住问:“育良同志,你觉得李达康这次是真想救火,还是借火復出?”
高育良看著前方红灯,声音很稳。
“他当然想復出,但他也是真的能救火。”
“李达康这种人,坏就坏在他眼里只有政绩。”
“可好也好在,他眼里至少还有政绩。”
骆山河没有接话,只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沿。
高育良继续道:“一头驴,心里惦记著磨盘,总比惦记著掀桌子强。”
靳方针笑道:“你对达康同志的分类,倒是一直很稳定。”
高育良嘆了口气。
“严谨一点讲,曾经不稳定。”
“现在挨过打了,可能开始进化了。”
车停在京州市体育馆外一处暗角。
三人没有下车,只摇下车窗。
此时的体育馆外灯火通明。
广场上停著十几辆大巴车,一批批工人被工作人员引导进去。
热水桶、餐盒、临时登记台、工作人员办理点,全都摆开了。
靳方针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动作挺快。”
体育馆门口,李达康穿著黑色大衣站在寒风里。
他身后跟著京州市政府、城投、住建、信访、人社一串干部,还有几个脸色发白的开发商代表。
工人一拥而上。
有人骂,有人哭,甚至有人把手指头懟到了李达康的鼻尖上。
赵东来带著警察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想让人隔开,李达康却抬手按住。
“不许挡。”
赵东来心头一紧。
他原以为李达康恢復自由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毕竟他这个京州市公安局长,关键时候把旧主卖得明明白白。
可李达康从头到尾没提。
没骂他,没敲打他,甚至连一个阴阳怪气的眼神都没有。
回京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把各大银行行长、城投负责人、开发商代表,全部揪到了这里。
这才更嚇人。
赵东来感觉,自己就算站在祁同伟这边,也未必就安全。
李达康越能忍,越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拔出来。
此刻人群中一个老工人红著眼骂道:“李书记,你们当官的过年吃好喝好的,我们干了一年,连回家的票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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