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山河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见过落马乾部痛哭流涕,见过贪官拍桌喊冤,也见过老狐狸断尾求生。
可像田国富这样,为了证明自己没玩大洋马,当场自爆身体不行的,他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田书记,你冷静一点。”
方明远终於抬头,他伸手推了推眼镜。
“既然你说这几张高清照片是假的,是合成的。”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田国富猛地看向他。
方明远指了指田国富刚才拿来的那几张照片。
“田书记,既然你说这两组高清照片是假的,是ps的。”
“那你又怎么证明,你带来的这些照片就是真的?”
田国富脸色一僵。
方明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
“桌上这几张同样是关於高育良同志的生活作风问题的照片,连毛孔和光影都看得清楚,按照你的说法,这是不是也可能是假的?”
“而你拿来的这几张,模模糊糊的连人物关係都得靠猜测,就算送去专业鑑定,也未必能敲定真假。可你却说这是真证据?”
“田书记,这个逻辑恐怕讲不通吧?”
田国富的喉结滚了一下。
方明远继续道:“按照证据审查的一般原则,来源不明的材料,本就不能直接作为定性依据。”
“更何况,现在还有多份同类材料真假混杂,来源不明的情况下谁敢轻易下结论?”
这一连串的反问,直接把田国富逼入了死角。
他刚才手中的利剑甚至可能反过来证明,他田国富在搞政治攻击。
他急火攻心,智商瞬间掉线脱口而出。
“骆组长,我这个照片绝对是真的!绝对不是偽造的!”
“因为我的照片是钟……”
“钟什么?!”
骆山河猛地抬头,眼底突然精光暴射。
田国富浑身剧烈地一抖。
他的舌头猛地打结,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色瞬间煞白。
“砰!”
骆山河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问你钟什么?!”
田国富猛地打了个寒颤,惊出一身冷汗。
钟......
钟震国。
如果当眾爆出钟震国私自派人调查,並握有汉东正部级大员的私人把柄。
那就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死罪!
这种僭越权力的行为,会触碰最高层的绝对红线。
真要说出来,不仅他田国富要完蛋,就算是钟震国恐怕也要万劫不復。
田国富面如死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结结巴巴地改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钟......钟......”
“钟......中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田国富强行把碎掉的体面往脸上糊。
“是昨天中午。”
“这几张照片,是昨天中午我们在省纪委的举报信箱里发现的。”
骆山河缓缓靠回椅背。
“哦?是实名举报?”
田国富喉咙一紧。
“非......非实名。”
“有原始载体吗?”
“暂时没有。”
“有拍摄人信息吗?”
“还在核查。”
“有其他旁证吗?”
“可以进一步调查。”
骆山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田国富同志!”
“我早就说过,不要把纪委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
“仅凭几张来歷不明的模糊照片,一份非实名的举报材料。”
“你就要求对一名省长採取调查控制?你知道无端对一名省长採取大动干戈的调查,最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田国富脸色惨白,猛地低下头。
“骆组长,我也是出於对组织负责......”
骆山河环视眾人,语气重如千钧。
“我再说一遍。”
“中央指导组来汉东,是查问题,救局面,正风气。”
“不是给任何人当打手,更不是给任何派系清算政敌。”
他看向田国富。
“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全带走!”
田国富猛地抬头,眼里还有不甘。
“骆组长……”
“出去。”
两个字。
乾净利落。
田国富嘴唇抖了抖,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说。
他弯腰收起自己的文件袋,手指却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没捏住袋口。
临走前,他看见桌上那张“自己”的游艇照片。
那照片像一记耳光,抽得他半边灵魂都在发麻。
门关上。
办公室里仍旧无人说话。
靳方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汉东这盘棋,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骆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著桌上两摞照片,手指缓缓敲了两下。
高育良。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手?
......
汉东省委002號家属院,高育良书房。
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高育良端坐沙发上,身上披著深色外套,手里捧著一只温润的紫砂杯。
祁同伟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老师,一切都如您所料!”
他回手锁上门,快步走到书桌前,压低声音匯报。
“田国富那个老东西果然拿著照片去指导组了,结果当场撞上咱们递过去的那组图。”
“听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说他急得当眾自爆,说自己那方面早几年就不行了。”
祁同伟说到这里,终於没忍住笑出声。
“这下子,这老傢伙算是把脸丟进太平洋了。”
“而且骆山河已经发话,这件事到此为止,绝不再提。”
高育良云淡风轻地吹了吹杯沿的茶沫。
“在官场,当別人端来一盆假屎逼你吃时,最好的办法,不是试图证明自己没吃。”
“而是往他的锅里倒十盆更臭的屎。”
“把水搅浑,把锅砸烂,把所有人的鼻子都熏麻。”
他笑了笑。
“只要大家都一身屎,谁还顾得上去追究你那盆到底是真是假?”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学生受教了!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高育良抬眼看他。
“还不够。”
祁同伟一怔。
高育良平静道:“最好的防守,是让对手深陷泥潭,拼了命地去自证清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跟了高育良这么久,越发觉得老师的城府越发深不见底。
玩武力,打不过,玩心眼,更是被碾压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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