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德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方才叫李管家递的那两句口信,第二句才是正题。原是只打算隱晦提示,但又怕自己那实在过於愚蠢的妹妹悟不出来这个道理,只能摆在明面上去说。
这些时日在皇后那挑拨过多,永昌帝心思明显动摇,他们得换个法子。
若皇后受的委屈攒多了,帝后之间便成了死结。死结解不开,永昌帝当真冷了皇后,选秀便堵不住了。
原先是他们想的过於简单,想著以侍疾、请安、留话的名头处处让皇后受委屈,若皇帝过问便说这是孝道,让他插不了手。
皇后每次受了委屈皇帝不出头,久而久之,皇后心中便会留下一根刺。
镇北侯在京时知晓自己女儿神色憔悴,以他那暴脾气怎么也得去宫里威胁一番。永昌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宫女儿子,被指著鼻子威胁定会怀恨在心。
帝后之间就这样说是专宠又各自心中有隔阂的处著,对他们李家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帝后关係过於紧密,镇北侯会成为永昌帝手中最顺手的一把刀,到时候李家连退路都要被人踩断。
帝后疏离分心,永昌帝要是广开后宫,那李家盘算了这么多年的谋划算是什么?
如今时机不对。永昌帝今日在金殿上刚搁置了选秀,话虽说得含糊,到底留了余地。
想来他们还是过於高估永昌帝对皇后的真情,几个朝中老不死的才上諫没多久,这就动摇了?被民间广为传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过如此。
呵。
李崇德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若是先帝能活的久一些,他李家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地步?
当年先帝还在时,他妹妹靠著美貌在后宫无人与之爭锋,他李家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
当年何等风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妹妹没有子嗣,太医院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民间搜罗来的偏方试了一帖又一帖,年岁渐长,近二十年才得了一个孩子。
先帝喜不自胜,取其名为“宸”。
那时候李家都觉得,只要孩子还在,帝位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可偏偏先帝死得太早。贤王才十一岁,就没了父亲。
其他皇子们为了皇位廝杀得头破血流,反倒让一个宫女的儿子给捡了漏。
好在这个捡了漏的皇帝,似乎是个情种。
登基之初,北境那边就传过来一段佳话。说陛下在军营里对林家女儿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没往心里去。
军营里的少年郎,热血上头什么话说不出来。等回了京城,坐上了龙椅,三宫六院摆在眼前,谁还记得北境的风沙里说过什么?
直到登基没几个月,皇后诞下一位公主。
之后礼部按例递了选秀的摺子,永昌帝留中不发。朝臣们以为他是刚登基,诸事未定,暂且搁置。
再一年过去,皇后的肚子没有动静,永昌帝也並没有任何想要纳后宫的意思,一生一世一双人越传越广,从朝堂传到宫中,从宫中传到外头,从內侍口中传到市井茶楼。
宫外,贤王侍妾的肚子有了动静。
李崇德这才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倘若,皇帝真的是个情种呢?
想让一个帝王没有子嗣,从帝王身上下手,风险过大。
御医日日请脉,宫中规矩森严,哪怕有一丝不对,也会牵出无数条线。谁敢在那上头动手,就是自己往诛九族的路上走,李家不需要冒这样的险。
何况能让男子绝嗣的法子,本就极少。
他问过名医,得知坊间流传的那些偏方都是骗人的,不然为何宫中內侍需要去势而不是吃药?
名医手中倒是有几副药,要么是毒得太明显,要么是伤身伤得太狠,哪能办到无声无息。
那就只能从妃嬪身上下手,女子宫寒,不是什么稀罕的病,太医一句体质偏寒,便可以解释许多事。调养几年不见效,也是常见。
先帝后宫妃嬪眾多,他妹妹处理了一个又一个女子,今日这个女子没了,明日长相酷似的女子又冒了出来,防不胜防。
永昌帝的深情替他省了这些麻烦。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事情就好办得多,时不时让慈寧宫那边立规矩的时候下点药就行。
如果皇后一直生不出皇子,永昌帝又不纳妃,皇嗣便只有公主一个。一个公主而已,翻不了天。
这件事他唯一需要操心的是怎么让皇后不生。熬上十几年,贤王的儿子也大了,到那时,立储的事便不是永昌帝一个人说了算的。
朝堂宗室里那些惯会看方向的人,都会往贤王府这边靠。大势所趋,永昌帝再不情愿也得认。
这天下,迟早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
凤仪宫早膳。
林长寧只夹了两三筷便停了箸,陆与安瞥了眼她碗中未动几口的长生粥。
“不合胃口?”
林长寧摇头:“只是近些时日天气转凉,有些没胃口。昨日太医刚请过平安脉,不碍事。”
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翡翠凉拌笋,勉强嚼了咽下去。还要再夹一样菜品时,被陆与安伸手拦住了。
陆与安顺势牵过她的手,发觉指尖冰凉。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侧过头对青梅吩咐:“皇后近来手冷,让膳房少做些寒凉之物。以后每旬菜单,你过一遍再送。”
“安郎,不用这么麻烦。”林长寧笑道。
“不麻烦,再让太医来一趟,朕要亲自盯著。”陆与安说罢,抬眼看向青梅。
青梅低头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在一旁喝粥的陆昭眨巴著眼睛:“父皇,什么是寒物?”
“吃了让人发冷的东西。”
陆昭低头看了眼桌上那碟水晶膾,晶莹剔透,她往常最爱吃。就是凉凉的,看起来冰,吃起来也是凉的,想必这就是父皇说的寒物吧。
她把碟子往桌子最远的那一头推了推。
“那母后吃了这些东西才不舒服的吗。”
“嗯。”
“那母后不能吃了,父皇也不能吃,我也乖乖的不吃。”
陆与安將那碟被推远的水晶膾捞回来,夹了一块吃了。
陆昭嘴巴张得老大。
林长寧看著这一幕,眼中盛满笑意。
太医来的时候,陆昭已经把桌上所有带凉气的碟子全部挪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几盘碟子在她面前排成一排,像布了个阵。她站在阵线后面,一脸戒备地盯著陆与安。
“娘娘脉象尚安,只是略有虚寒之象。近日天气虽热,但早晚已见凉意,饮食起居稍有不慎,易伤脾胃。臣开几味温养之药,慢慢调理即可。”太医搭完脉道。
“有劳。”在北境风雪里滚过的人,哪里会把这点虚寒之象放在心上。林长寧笑了一下继续道:“太医不必太过小心,本宫不过是昨夜睡得浅了些。”
太医连忙称是。
陆昭从阵线后面绕出来,走到太医旁边,仰著头问:“许太医,母后不能吃凉的,那能不能吃冰雪冷元子。”
“回殿下,寒凉之物都需少食。”
“那绿豆沙呢。”
“也少食用。”
“那酥山呢。”
“儘量不食。”
陆昭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夏天母后什么都不能吃了吗。”
太医斟酌了一下措辞。“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只是目前儘量少食,忌口为好。等身子调养好了,自然都能食用。”
“那我没事,是不是都能吃呀?”
“这…自是可…”
林长寧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自是不能,孩童得少食。”
太医点头应是,不再往下说,拱手退下了。
陆昭把他未说完的话听进去了,將林长寧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两只小手中间。
“母后,你要好好调养。这些好吃的我都先替你吃,等调养好了,密渍瓜、冰雪冷元子、酥山、桂花冰酪、乳糖真雪、冰酥酪…这些我都给你留著。”
林长寧气得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小脑瓜。
—
凤仪宫的菜单这些年都是按尚食局定的旧例走,逢什么节气上什么菜,膳房照做就行。
因而膳房总管接到口諭时,有些发愣。
陛下亲口吩咐,那必不能敷衍,但膳房不能自己做主,得上报。
膳房总管將帐本合上,连忙出门:“奴婢这就去尚食局备案。”
尚食局当值的司膳女官听完后点头,“既是陛下吩咐,自然要改。往后凤仪宫的菜单,青梅姑姑先过,尚食局这边按例核销便是。”
可转身之后,她却叫住了另一个人。
没过多久,一位小太监便弓著腰悄悄从后门绕到了慈寧宫。
孙嬤嬤站在廊下理了理袖口。过了一会儿,她进去给太后奉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陛下今儿个在凤仪宫用了早膳。”
李太后接过茶盏,吹了吹。“说了什么。”
“说要改了几道菜,皇后手冷,少些寒物。往后菜单也由凤仪宫那边先过。”
茶盏底被重重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片刻后,李太后道:“倒是细心了。”
传出去想必又是一番帝后佳话吧?
前些日子,她对凤仪宫压得太狠,原是想让他们关係生出一些裂缝。
镇北侯的女儿受了这些日子的气,心里不可能半点没有委屈,一旦林长寧的气在明面上显露出来,她自己那冷宫养的名义上的儿子不可能没有別的想法。
冷宫养的自卑又自负,一朝得势更是敏感,不过是一个靠著林家军功才抢了她儿子皇位的杂种罢了。
林长寧一旦某天对他表现出將门虎子的傲气,陆与安必定对林长寧心生不满。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才不信。她不懂政治,还不懂男人嘛?
当年后宫由她把控,她对后宫诸人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她生不出孩子,杀了无数別人的孩子,先帝也未曾有半分不满。
先帝对她如此宠溺,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后宫婴儿啼哭声还不是从未断过?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个笑话。
如今事情並没有像她想像那般又如何,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可以等,等这杂种憋不住气的那天。
昨日李府才递来口信,说皇后那边收著些许,今日这点动静,正好合在一处。
“既然皇后身子不適,那就养著吧。挑一碗温补的汤送过去。陈太医那边的方子,还是照旧。”
“另外”李太后顿了一下,“这几日,便不必她来侍疾了,好生歇著吧。皇后入宫这些年,哀家也该疼疼她。”
“陛下亲自开口替她改了膳单,哀家也替他心疼心疼儿媳妇。陛下细心,哀家比陛下更细心。”
“是。”
—
“太后娘娘说听闻皇后娘娘近来身子不爽,特意让小厨房熬了这碗汤。当归配乌鸡,最是温养。太后娘娘口諭,侍疾的事不急。娘娘把汤喝了,好生歇著,便是尽孝了。”
孙嬤嬤走后,林长寧独自坐在院中。
那碗当归乌鸡汤被置於石桌,只在接过时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太后免了她去侍疾,定是安郎去做了什么。
前几日安郎说太后那边他去处置,她以为他只是说说。
做娘子的听到郎君说这种话,一半是熨帖,一半是不敢信。熨帖的是他有这份心,不敢信的是他能拿什么去做。
毕竟这宫里头的事太多,太后不是当今生母,孝道二字压在二人头上,能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忍著也是这个原因,不想安郎难做。
那时她只当安郎是安慰她,不想叫她再去为这些事费神,没成想竟真是他去把这件事挡下来了。
安郎不是说说而已,原来他真替她去了,他真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在后宫忍了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忍了,他在朝堂上便少一件烦心事,她替他省一点力气,他便能多撑一天。
只是没想到,安郎也会將她的付出放在心上,还会比她想得更早地护住她。
林长寧眼眶微红,嘴角却轻轻上扬。
“安郎…竟真是说到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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