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八零年代神棍 1

    “砰砰砰”
    “陆先生!陆先生!救命啊!”
    “陆先生开门啊!”
    “陆先生快开门!求求你救救我家娃儿!”
    陆与安猛地睁眼,下意识打量著四周,漆黑一片。
    “陆先生!您开开门啊!”外面的拍门声更急了,带著哭腔,“娃儿要不行了!”
    “您快看看啊!”
    他顾不上细想,摸了摸確认自己穿了衣服,急忙翻身下床,快步跑去拉门。
    门口站著两位老人,看打扮这里应该是六七十年代,老汉怀里抱著个用薄被包著的孩子,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一旁的老太太满脸是泪。
    借著月光,陆与安看清了老汉怀里那孩子的脸,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两眼上翻,身子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先进屋。”陆与安侧身,“快,把孩子抱进来。”
    老汉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进了屋,老太太紧跟在后面。
    陆与安一把扯过桌上的油灯点亮,这才照清了屋里的陈设。墙上掛著一件法衣,椅子上搭著蓝色大褂,桌上还隨意摆著一些铜钱、古镜、流珠。
    “把孩子平放,被子打开。”他指了指床。
    老汉连忙照做。
    小孩还在反覆抽搐,四肢强直,已然神志不清。
    陆与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嚇人,高热40度往上。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就前不久,一烧起来我们就往这跑了。”老太太边抹眼泪边回应:“白天跑去后山水沟摸鱼,回来喊冷,还拉肚子,本来晚上以为没什么事情了,没想刚才突然就这样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人直抽!都怪这孩子不听话,肯定是衝撞了什么东西。”老汉边说边跪下来直磕头:“陆先生,求求您救救狗儿吧,我们可就这一个孙子。”
    是小儿惊急风,时间还不算长,需先开窍镇惊,再清热、豁痰、息风。
    陆与安只来得及说了句让老汉起身,就对著孩子人中、端正、老龙等穴位用巧劲按揉,约莫半分钟,又在合谷、肩井、曲池等穴重重掐了几下。
    孩子慢慢不抽搐了,但烧还没退,这体温再不降下去,脑子要烧坏。
    他快速搜索记忆,从床底翻出落满灰的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一套银针,又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打开闻了闻,度数够高,能用。
    先用烈酒擦了擦手,又快速擦拭银针。
    这个年代乡下条件有限,没有高压消毒设备,只能儘量用烈酒擦拭消毒,再以火烤辅助。
    两位老人没见过这操作,屏住呼吸盯著,怕惊扰了陆先生施法。
    几针下去,又十宣放血,孩子烧也慢慢退了下来,神智恢復,放声大哭。
    老太太身子一下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一旁的老汉还跪著没来得及起身。
    “你们今晚带著孩子在隔壁睡,如果再抽,马上叫我。没事了明早天亮再回。”陆与安看了看门外,月亮正掛在中天。山路难行,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摸黑回去不安全。
    老人们拼命点头,老太太忙爬起来抱著孩子,眼泪再次止不住往下掉。
    “谢谢陆先生…还好有您,我就说狗儿肯定是撞了后山的水煞,要不是您…”
    “是啊陆先生,还好您在。那后山早年间就说不乾净,有,有东西,我家这混小子肯定是撞上什么了…”老汉也连声感谢。
    “这孩子脸上没有衝撞煞气的面相。指不定是去水边玩,衣服弄湿了没换,山里的风吹了一下午受了凉了。就是普通的高烧引起的惊厥,不是什么衝撞。”
    老汉听到这张了张嘴。
    陆与安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忽然变得很是严厉:“孩子下午就不太对劲了,你们怎么不多注意点?都烧抽了才想起来往我这里送,要是再晚些,这孩子脑子就烧坏了。到时候就算救回来了,不是傻子也是个瘫子。”
    老汉被说得满脸通红,老太太也低著脑袋不敢吭声,两只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陆与安见状缓了缓语气,但话还是说得毫不客气:“以后遇到这种事,先往卫生所送。我要是不在,你们还打算抱著孩子在这门口等到天亮?记住了没?”
    “是,是,记住了…”老汉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陆先生说得对…”
    “嗯。”陆与安见状也没再多说,指了指隔壁,“那去休息吧,被子在柜子里。”
    老汉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裹好孙子再抱起来,老太太给孙子掖了掖被角,两个人弓著腰往隔壁走去。
    陆与安见他们进了屋,这才关门,就著烛光消毒银针。
    房子隔音很差,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在迷糊中哼唧了两声,然后是两位老人低声哄他睡觉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老太太压低了嗓门说话声。
    “孩他爷, 我跟你说,陆半仙现在的道行比从前更深了。”
    “怎么讲?”这声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的老汉。
    “你听他刚才说的啥?说娃娃脸上没有被衝撞的面相。那不就是说,他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啥是真衝撞、啥是假衝撞?以前还得烧香请神,现在看一眼就知道,这可不就是道行精进了?”
    “是这个理。上回老王家的牛丟了,也是陆半仙给指的方位才找到的。你记得不,从前老神仙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准过。”
    “可不,真正的高人,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叫咱们以后要送卫生所,那是在考验咱们听不听话哩。”
    “老婆子,还得是你!”
    陆与安手里捏著根刚消毒乾净的银针,嘴角抽了一下。他是这意思么?
    隔壁陆续传来一些声响。
    “老神仙地下有灵啊…”
    “陆半仙这是修出来了…”
    陆与安被迫听著,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收拾好银针,吹灭油灯后往床上倒去。
    —
    原主出生於1953年,没人知道他父母是谁,听村里老人说,是个冬天清早,老道长在山门外捡到他的。
    这位老道长在这座百来年的道观里住了大半辈子,在这一片是个名人。
    道观香火一直很好,老道长会认草药、针灸、接骨、给受了惊嚇的人安神定魄,偶尔还能给人算算日子看看风水。
    其实更多是一种民间经验,比如孩子半夜惊哭,他会在门框掛艾草、烧苍朮,说是“镇惊”,实际上是驱虫避湿。
    碰上总生病的人家,他会去看看屋后积水、屋里採光,说一句“阴气重”,本质上是环境太潮。
    需要迁坟的时候,老道长会看山势水路,避开容易塌方积水的位置。
    这些东西对於后世来说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但对於那个年代山里的人来说,这是救命的真本事。
    因此村里人都敬著他,叫他“老神仙”,逢年过节送米送油,谁家杀猪,切块肉送上山;谁家收了稻子,扛袋新米放到道观门口。
    靠著这些,老道长养活了自己,也把捡来的孩子一口一口餵大了。
    原主小时候觉得老道长特別厉害,几根针,几碗药,几道符,就能把人救回来。
    渐渐长大才发现,老道长其实也不是神仙,很多病老道长也救不了。
    老道长那些符和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能请神降仙,他自己也跟原主说过,有些病他也治不了,他不是神仙,就是个守道观的老头子,会点祖上传下来的活命手艺罢了。
    原主从记事起就跟著老道长在山里转,学诊脉、学认穴、学接骨、学製药,也学画符、学念咒、学科仪。
    一年又一年,老道长想到什么就教什么,教得很慢,没什么章法。
    原主也不爱学,能偷懒就偷懒,学到十六岁也就学了个两三成。
    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教,老道长就老去了,只留下一句:“人命比香火重,不会的…別逞能。”
    他还没从老道长去世的悲痛里缓过来,那座百年道观就被砸了。
    神像被推倒,香炉被砸碎,牌匾被烧毁,老道长的药柜被翻了个底朝天,草药撒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原主缩在墙角,有人揪著领子把他拽起来,喊著要把他带走去接受教育。
    他以为自己完了。
    这时候,山下村里辈分最高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匆匆赶来拦住,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孩子只是老道士捡来的,吃著百家饭长大,成分清清白白,就是个孤儿,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其余几个赶过来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情勉强圆了过去。
    再后来,形势越来越严重,村里的老人把他藏了起来,原主就这样靠著村人偷偷摸摸的接济活了下来。
    原主很是感激,觉得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有一天,一个村民抱著孩子来找他,怀里抱著个发烧的孩子。
    原主心里很慌,他只会一点退热的方子,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可旁边几个老人已经替他开了口。
    “陆先生肯定行。老神仙带出来的徒弟,不会谁会?”
    “就是,老神仙的本事都传给他了,找他准没错。”
    几个老人满是信任,那个抱著孩子的村民也一脸期待。
    原主那句“我不会”在嘴边转了又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说了不会,这些人就不护著他了,到时候只能变回那个没人要的孤儿,被拖著去受教育,彻底活不下去。
    他不想让那个十六岁的冬天再来一遍。
    他说:“能。”
    好在孩子只是普通风寒,吃了点药就好了。
    原主鬆了口气,暗自庆幸孩子病的不重,其实没他自己也能好。
    但村民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是陆先生救了孩子的命,非常庆幸老神仙的本事传下来了。
    后来谁家孩子发烧、老人摔断腿、牲口病了、半夜“撞邪”了,都来找他。
    原主也变得特別拼命,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是为了报恩。
    他偷偷跑去山上,翻出老道长藏著的医书和科仪本,努力自学,对外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半点都不敢藏私。
    村里人开始叫他陆先生,背地里尊称“陆半仙”、“小神仙”。
    老人们见了他都主动让路,走在村里,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塞吃的。
    原主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十六岁之前他是老道长捡来的孤儿,十六岁那年他差点被踩进泥里,十七岁时他站在那里,说一句话就有人点头,咳嗽一声就有人紧张。
    他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就这么过了快十年,没人再管这些,村里老人们出钱出力,帮原主把道观重新修了起来,原主又搬回了道观。
    但经歷那些事情之后,原主是有些害怕的,对外说的就是自己会些医术,就是个赤脚大夫。
    有人来找他看风水,他说不懂,人家就笑:“行行行,陆先生您就帮我瞅一眼,不叫看风水,叫帮忙参考参考。”他去看了一眼,凭常识说了几句,回头人家就传陆先生看风水的本事一绝。
    有人来找他合八字,他说不会,人家就说“我懂我懂,现在不兴说这个,您就给看看什么日子方便结婚,这不叫合八字。”他翻了翻老黄历,选了个宜嫁娶的日子,人家再三感谢,之后逢人就讲陆先生合过的八字般配得很。
    这种事情一次又一次发生。人信他的时候,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人家也觉得他厉害。
    原主发现说了也没用,解释比不解释还麻烦,人家已经替他编好了故事。不解释人家觉得他高深莫测,解释了人家觉得他更有道行了,连藏拙都藏得这么像真的。
    他从哭笑不得变成了习以为常,也渐渐从中摸清了一点门道。
    就是只要他嘴上咬死了“我不懂这个”,人家反而更信,他推得越诚恳,人家越觉得他道行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主真的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他记住了那些被他碰巧治好的人、算过的事,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是真的有道行的。
    他从一个差点被踩死的人,变成了人人敬畏的人,而且他相信了自己配得上这份敬畏。
    慢慢的,原主有些不满足了。
    外面时代变化很快,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跑,原主第一次听说了“万元户”这个词。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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