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未来会好吗?

    魏大勇笑嘻嘻地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著憨憨的:“部长还没睡啊?”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顺溜的情况也差不多,笑哈哈的憨厚样子。一高一矮两个憨憨,有时候能把左向东气死。
    左向东嘆气:“不是,跟你们俩说了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这谁能睡得著?”
    顺溜笑眯眯地说:“部长,吃完了,我这就剩一口。”
    左向东现在是有点理解陈大雷有时候无语的样子了。这憨批。
    他裹著军大衣,摆摆手:“行了,你们让胡同口还有前中后院的兄弟撤回去卫生部办事处吧。你们这样,能把老百姓嚇死。”
    魏大勇不同意:“赵政委左右交代,不能离开你半步。”
    顺溜也说道:“是啊,陈司令也是这么讲的。”
    左向东无奈道:“把警卫班撤了,你俩留在这,没问题吧?”
    俩憨批相视一笑:“是。”
    左向东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一月份的北平,就一个字,冷。
    这四合院里面没有厕所,得去公厕。
    等他回来,警卫班已经撤了。
    来到中院,左向东注意到正房屋顶,一桿狙击步枪的枪口伸出来。
    憨批顺溜正搁屋顶放哨。
    就这,特么的能把何大清全家嚇死。可是这憨批不下来,你拿他没办法。
    左向东站在院里仰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算了,说了也白说。
    这俩憨批认死理,左向东对他俩而言,那是救命恩人,至於他们所谓的理由,都是自己想你,对於救命恩人,他们的报答的方式,也是相当的纯粹,等著哪天需要他们豁出性命的时候,他们绝逼义无反顾。
    何家正房。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正腻歪,嚇得何大清尿不湿都嚇湿了——刚刚在收尾的时候感觉屋顶有东西,直接软了。
    “哎,妈呀,这啥情况啊?”何大清哆嗦著光著屁股。
    傻柱也嚇到了,跑了进来,看到何大清光著屁股背对著:“爸,你干嘛呢?”
    吕秀赶紧骂道:“柱子,出去出去。你爸梦游,撒尿呢。”
    何大清装著梦游的样子,傻柱这才出去,心里暗骂:你丫的干我老娘你就说,我傻柱好歹也是十四岁的大小伙。
    易家这边。
    易中海感慨不已:“翠兰,你看聋老太太都有个弟弟给她养老。往后,咱们院,就咱们家是绝户了。”
    易中海苦恼啊。他无法生育,这年头没有后代,就意味著绝户。绝户在这个年代是要被搓脊梁骨的,还有被吃绝户的绝望,人人闻之色变。
    翠兰同样唉声嘆气。
    阎家。
    今天被踹断了两根肋骨的阎阜贵完全睡不著,疼得叫了一夜:“哎,他们怎么还不来看看我?”
    杨瑞华苦涩地说:“老阎,以后咱还是別搁院门口占人便宜了,过去咱们是遇到狠人吶。”
    左向东站在中院,听到了绝户二字。
    绝户。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跟后世不一样。后世没孩子顶多算个丁克,这个年代没孩子就等於没根。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连过年上坟都没人给你烧纸。
    易中海精明了一辈子,在这件事上照样发愁。你再精,精不过命。
    第二天一大早。
    左向东就起来了。魏大勇和顺溜俩人轮流守夜,这会顺溜回车上睡觉。
    他溜达到了中院。
    何大清黑眼圈,无精打采,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看见左向东,打起了招呼,递了一根烟:“左部长,早啊。”
    左向东摆摆手,不抽了。
    两人正说著,易中海也出来了,手里拎著个工具袋:
    “哟,都起来了。左部长,您早啊。”
    左向东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不是在娄氏轧钢厂上班?”
    易中海说:“是啊。这娄老板號称娄半城,在京城工商界是號人物,咱们北平最大的药厂,最大的製衣厂也是娄家的。”
    这时候还没有公私合营,老百姓还在给资本家打工,中间给自己打工了几十年,改开后,就彻底给资本家打工,怎么说呢?能不能说,江山变了顏色??
    何大清也说:“我在食堂工作,每个月十五万。老易、老刘乾的是重体力工作,比我高三万。不过,一天管我们两顿饭。”
    十五万。听著嚇人,其实不值钱。
    国民党那几年把票子印废了,老百姓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现在解放了,用的还是旧幣,等新幣出来,一万换一块。
    十五万就是十五块钱。
    他扭头看向西厢房:“这户屋主呢?”
    没看见大名鼎鼎的贾张氏,总觉得四合院失去了一些乐趣。
    易中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按说该回家了。老贾带著贾家嫂子,还有东旭,回了趟乡下。张小花把老贾的所有积累都兑了金圆券,如今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回乡下,听说打土豪分田地,去乡下看地去了。”
    金圆券。左向东听聋老太提过这事。国民党最后一年的骚操作,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一块大洋换两块钱金圆券,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那摞钱比车还重。
    老贾这属於是被坑得最惨的那一批。家底子全没了,能不跑回乡下去看地吗?地是命根子,有了地至少饿不死。
    左向东心里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易中海说:“我先去上班,左部长回头再跟您好好请教请教。”
    易中海走后没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气呼呼地走进来。
    她瞧见了左向东,先是一愣,然后嘀咕道:“呸,又是哪儿来的兵痞子。”
    魏大勇不知道啥时候背著聋老太从外头回来了,整了不少早餐。聋老太简直开心坏了——因为魏大勇的块头大、力气大,不像傻柱那样背著费劲。
    魏大勇听到了贾张氏骂左向东是痞子,把聋老太放下,上去就给了贾张氏一巴掌。
    啪!
    “嗷——”
    贾张氏猛地倒在地上,急匆匆的坐起来:“啊!打人了!土匪打人了!老贾你快——”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从前院衝进来。
    是刚刚在胡同遇见了易中海的老贾,易中海告诉他院里的情况。
    他可太知道自己家娘们的秉性了,嘴巴没把门,就知道惹事。
    老贾走上前,二话没说,抓起贾张氏的头髮,抬手就往她脸上呼呼呼地打了几巴掌。
    啪啪啪!!!
    这个贾贵收拾贾张氏的时候,是真的下死手啊。
    不过倒也是个爷们。
    要是別人家的女人把家里的钱全糟蹋了,能把媳妇杀了。
    老贾这明显是公报私仇,往死揍。
    “老贾,老贾,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別打我了,我,我我,我晚上跪你吃你,”
    贾张氏死命求饶,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是根本就不顶用。
    儿子贾东旭拉住:“爸,別打了,再打我妈的屎尿就出来了。”
    何大清和吕秀夫妇出来拉住,贾贵这才收手。
    贾贵还不停地给左向东道歉:“首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娘们嘴贱,回去我好好收拾她。”
    贾贵这人,左向东看明白了。大气,讲规矩,但动手是真动手。不藏著掖著,该打就打,打完该道歉就道歉。糙是糙了点,但不假。
    聋老太则是在那里骂贾张氏不是东西,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左向东瞥了她一眼——这老太太,打鸣都不用养鸡。
    等何大清、贾贵都去上班之后,院子里消停了。
    左向东想著出去外头转转,毕竟十几年没回家了。把聋老太扶上吉普车,魏大勇开车,顺溜在副驾驶。
    这还是聋老太第一次坐车——以前的轿子啊马车啥的倒是没少坐,但烧汽油的洋玩意儿头一回。
    她坐在后座,摸摸皮座椅,摁摁车窗玻璃,嘴里嘀咕:“这玩意儿,跑起来顛不顛?”
    左向东坐在她旁边:“顛。比轿子顛。”
    “那坐它干啥?”
    “快啊。”
    聋老太不吭声了。她这人有个好处——不抬槓。你说快,那就快,她不跟你爭。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口。
    左向东透过车窗往外看。
    北平城比他想像的安静,街上偶尔能看到解放军战士在巡逻,老百姓缩著脖子走路,没人放鞭炮,也没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不敢。
    变天了,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刚刚进城,宣传工作还没做起来。
    车沿著长安街往东开,过了几个路口。
    车子在北海公园附近停下。
    左向东扶著聋老太下车。魏大勇和顺溜一前一后跟著,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向东一看这架势就头疼:“你俩能不能別跟特务似的?这是公园,不是前线。”
    魏大勇嘿嘿一笑,把枪抱低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没閒著。
    北海的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跟老照片似的。
    左向东站在湖边,点了一根烟。
    上一世他没来过北海。
    那时候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满世界跑,但没来过北京。
    这一世倒是来北平潜伏过,整天窝在南锣鼓巷装走方郎中,哪有空逛公园。
    现在站在这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逛了。
    打仗打了十一年,突然不打仗了,还有点不习惯。
    聋老太站在他旁边,小脚踩在冰面上,不太稳当,扶著左向东的胳膊,眯著眼看白塔:“这地儿,我小时候来过。”
    “小时候?”
    “光绪那会儿。你太爷还活著,带我来过。”
    左向东没接话。光绪那会儿,聋老太还是个小丫头,跟著左宗棠逛北海。
    那阵子左宗棠刚从新疆回来,朝廷给他在北京安排了宅子,算是养老。
    没养几年就死了,死在福州,临死前还念叨著治理黄河。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左宗棠那代人平了回乱,收了新疆。左向东这代人打跑了鬼子,推翻了国民党。再往下,左平安那代人就得去乡下种地了。
    聋老太忽然嘆了口气:“少爷,你说,这世道,以后会好吗?”
    听到这话,左向东无意识的笑了起来。现在军队只是掌控了东北和华北,很多人还不相信,我们能贏,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好,肯定能好起来。大姐,你得好好活著,总能看到我们强大起来的。”
    等到后世,像你这么老的,大概率就得被子女丟去养老院,被负责看护的人折磨的老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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