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低著头,喃喃道:“大哥,政策上允许外地青年投亲靠友插队。不需要介绍信,当地公社愿意接收就行。”
“周蓉说她自己有办法,能在那里落户。”
“她说什么你都信?”
“大哥,你消消气。周蓉就算去了黔州,也会被遣送回来的。”
周秉义长出一口气,他现在不担心周蓉偷偷跑去黔州,跟那个诗人私奔。
他担心的是,周蓉被猪油蒙了心,非要跟冯化成在一起。
“哥,你怎么了?”周蓉进屋一看,就发现周秉义的脸色十分难看。
“蔡晓光,你是不是跟我哥说了什么?”
“蓉蓉,我……”
周秉义站起身,没好气的盯著她,“晓光,我跟周蓉先回去。这件事,谢谢你帮忙。”
“大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师傅,桌上的糕点你一会儿带回去吧。”蔡晓光指指李卫东带来的礼物,隨口说到。
他执意要送两人到大院门口,等他恋恋不捨的回去,周蓉才抓住机会说。
“哥,你猜冬梅姐的包里装的什么。”
周秉义没心情猜,一个劲儿的往前走。
周蓉快走几步,追了上去:“饭盒,是饭盒!”
她见周秉义还是没反应,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冬梅姐的饭盒是谁的?”
“不是她的吗?”
“不是,是那个李卫东的。”
周秉义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那天,他好像看见郝冬梅坐在李卫东的自行车上。
“难道……”
“哥?哥?”周蓉使劲儿喊了半天,才把他的神儿拉回来。
“你跟冬梅姐还没成啊?高中那会儿,冬梅姐不都跟你表白了吗?”
周秉义紧紧身上的棉袄,不由得觉得发冷,“那都是好几年前了。”
“当时你不接受,现在后悔不?”周蓉追问。
良久的沉默后,周秉义嘆了口气,“她怕连累我。”
周蓉嘟著嘴,心想:“我都不怕被冯化成连累,你怕什么?”
“你就是不够勇敢,不够无畏!”
“哥,我可提醒你,那个李卫东不像好人。你要不抓紧点,说不定冬梅姐就被他哄走了。”
这话像根针,扎得周秉义心口一紧。聚餐时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焦虑和急迫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转头看见妹妹冻得通红的脸,他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此刻,周秉义愈发觉得分身乏术。
周蓉的事情一天处理不好,他就一天没心思去找郝冬梅。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三十,李卫东被老妈从被窝里拽出来,赶去写春联。
谁让家里就他一个还算知识分子,也练过几年毛笔字。
虽说写得不算好,但看起来圆润喜庆,適合过年的气氛。
“我回屋再睡会儿。”
孙桂兰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压根没在意小儿子说什么。
老二的介绍信开好了,过完年就跟吕丽丽结婚。等明年这时候,她说不定就抱上大孙子了。
李卫东从她身边走过,回被窝躲清閒去了。
光字片,周家。
周秉义看著相框里的全家福,又瞥了眼装作无事的周蓉,心沉得厉害。
周父已经定了,让周蓉留城,周秉坤下乡。
可他清楚,等他和父亲一走,周蓉铁定要瞒著所有人,独自跑去贵州找冯化成。
“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攥紧枕头下的几封信,咬了咬牙。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周志刚抬眼扫了大儿子一眼,神色平静,却像是早有预感。
“行,进屋说。”
他让周秉义坐下,问:“是不是那天在照相馆碰到的那小子?”
“我找人打听过,叫什么李卫东,总在城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你惹上他了?”
“不是,爸。”周秉义摇摇头,“不是我,是周蓉。”
“他敢!”
周志刚“噌”地一下站起身,眼一瞪,气势嚇人。
“爸,你別误会。”周秉义连忙拉住他,“不是李卫东跟周蓉有关係。”
他把信递了过去,“周蓉跟別人。”
“谁?蔡晓光吗?”周志刚鬆了口气,“那孩子我知道,热情懂事,跟周蓉又是同学……”
“要是蔡晓光就好了。”周秉义不知道如何解释。
蔡晓光给周蓉打掩护的事,他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於是,他只好把信递过去。
“这是什么?”周志刚拿起信,心中顿觉不妙。
“这封是我前两天从邮局拿回来的,底下几封是我从蔡晓光那里拿到的。”
“冯化成?这是谁?”周志刚眉头紧锁。
周秉义硬著头皮,一边观察周志刚的脸色,一边把两人的事情和盘托出。
周志刚终於听明白了——
自己从小疼到大的闺女,不仅偷偷跟一个远在贵州的老男人好了,还打算瞒著全家,偷偷私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狠狠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衣柜乱响。
“反了她了!”
一声怒喝,屋里屋外顿时一惊。
李素华在院子里看看周蓉和周秉坤,示意他俩稍安勿躁。
她用围裙擦擦手,正准备进屋,就听见周志刚爆吼。
“我周志刚一辈子堂堂正正、规规矩矩,怎么养出这个么胆大包天……”
“周志刚!你冷静点!邻居们都在外面听著呢。”李素华有些著急,“就算秉义惹你生气,你就不能好好说?大过年的,啥事说不开?”
“我!”
周志刚被她这一拦,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一辈子好强爱面子,最忌讳家里的丑事闹得街坊四邻皆知,硬生生把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天旋地转的晕意涌上来,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直直栽在炕沿上。
李素华嚇得赶紧扶住他,手心全是冷汗:“他爹,你咋样?別嚇我!”
周志刚缓了好半晌,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赤红还没褪去,只是怒火里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力。
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没事,我撑得住。你先出去忙吧,別在这儿杵著,我跟秉义再说两句。”
李素华不放心地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垂著头、脸色凝重的周秉义,
她终究拗不过丈夫,临走前还反覆叮嘱:“有啥事千万別急,慢慢商量,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啊?”
“我知道了。”周志刚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等李素华出来,周蓉和周秉坤立刻迎了上去。
“妈,到底咋了?哥咋把爸气成那样?”周蓉踮著脚,小心翼翼往屋里瞟,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好奇,小声问:“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爸发这么大的火。”
周秉昆也跟著点头,攥著衣角不敢吭声。
“行了,你俩別瞎琢磨,也別往屋里闯。”
李素华心里犯嘀咕,可想到老周已经平復了些,便没往坏处多想,只当是父子俩闹了点彆扭。
“你爸就是一时气上头,这会儿没事了。年根底下事多,你俩去帮著择点菜、烧烧火,別添乱。”
下午五点多,东北的天早已黑透了。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著,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唯独周家里屋,静得嚇人。
没有爭吵声、没有呵斥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秉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身上。
如果冯化成只是普通青年,周秉义不但不会拦著周蓉,甚至还会帮她瞒著父母。
可冯化成年纪太大,还结婚了。尤其李卫东说,对方只是身边没女人陪,所以才哄周蓉过去。
这压根不是爱情,而是欺骗!
坐著炕沿的周志刚,脸上的神色翻来覆去,变了又变。
那股冲天的暴怒,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痛恨。
他恨周蓉不懂事,恨她瞒著家人要跟人私奔;他更恨自己平日里不在家,没把女儿看管好、教明白。
在这份痛恨底下,又裹著浓浓的后怕和心酸。
周志刚不敢想,真让周蓉一个人远赴黔州,一个姑娘家会遭遇多少难处,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再也回不了家。
她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她要是在深山里迷路怎么办?她要是生病没药吃怎么办……
他这辈子吃苦受累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家里孩子走了歪路,丟了本分。
如今这事,简直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压得他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疼。
“他爸,吃饭吧。”
“嗯。”周志刚闷声答应,但身子却像钉在炕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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