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仓库的墙是土坯夯的,外头又抹了层黄泥。年头一久,就冻裂出宽窄不一的缝。
地上的脏雪印著杂乱的脚印,李卫东不露痕跡地用鞋底蹭了蹭,暗道:“脚印都冻硬了,恐怕是昨天留的。”
他又扫了一眼墙上的窟窿,確定没有人爬进去的痕跡,才跟骆士宾进了仓库。
“你哥不进来?”骆士宾转头看去,极力掩饰眼底的狠毒。
“他在门口望风,免得被別人撞见。”
眼见李卫东如此小心,骆士宾彻底没了动手的心思。他走到墙角,掀开烂稻草、破麻袋。
木箱掛著黄铜小锁,骆士宾摸出一根铁丝,往锁眼里一捅一勾,锁舌就开了。
“好手艺。”李卫东站在三步外,情不自禁地夸讚:“骆兄弟有这技艺在身,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骆士宾得意地笑了笑,掀开箱盖。
“毡靴没有,但有一双带军戳的大头鞋。翻毛牛皮羊毛里,还是新的,绝对保暖。”
接著是二手机织毛裤、八成新的手电筒、外加四节乾电池。
“就这点东西?”李卫东嗤笑一声,“你们出狱后,手艺没丟,但胆子丟了。”
“等著!”
骆士宾被他一激,从犄角旮旯拽出一个麻袋。
麻袋是粗黄麻布织的,边角因为拖拽起了毛,袋身上墨印七个大字:吉春红旗毛纺厂。
年三十,他从厂里搞到的。
什么顏色、支数、品级、纯毛还是混纺,他一概不懂,也没功夫分。
隨便往地上一倒,麻袋里就滚出来藏青、深灰等顏色各异的线团。
“你买得起吗?”骆士宾昂起脑袋,非常得意,“要是买不起,我可以送你几个线头。”
李卫东打开挎包,將里面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瞬间吸引了骆士宾的目光。
“算钱吧。”
黑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不用票证就能买到东西。相应的,价格也会比供销社高出两到三倍。
大头鞋,18块;二手黑色毛裤,7块;手电筒5块,不知电量的乾电池4毛1节。
“这些毛线都是新的,10块一斤。你要几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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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士宾话音未落,李卫东便算出了箱子里货物的总价。
“不带毛线,这些东西加一起是31块6。我给了你大哥10块的定金,再给你21.6,对不对?”
骆士宾愣了愣,低著头看著手指,嘴里念念叨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是21.6。”
李卫东不急不忙地数钱,还故意把3张大团结留在手里。它们如同猎人放在陷阱里的诱饵,等著面前的饿狼主动扑上来。
“至於这袋毛线……”他沉吟片刻,说:“袋子上印著纺织厂的名字,恐怕是你串通厂里的人,从仓库偷出来的吧。”
骆士宾盯著眼前晃来晃去的大团结,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別废话,这半麻袋至少20斤。200块钱,全归你。”
李卫东没有说话,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
家里给的钱带上周志刚的赔偿,一共67.6。除去已经付出去的,还剩35块。
他自己倒有十几块,还有一些粮票和工业券。可加在一起,也不超过50块。
“太贵了。”李卫东摇摇头,“这些毛线的顏色太杂太乱,做不了毛衣,只能拿去织小件或缝缝补补。”
“找你买东西的,没人能掏出200块。能掏出200的,也不会找你买东西。我看啊,你还是自己慢慢出吧。”
“没钱就没钱,別他娘的废话。”骆士宾皱著眉,喊道:“你能出多少吧?少於170,就別开口了!”
“30?”李卫东盯著他的眼睛,试探道。
“你他娘耍我!”
李卫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身上就这点钱。”
骆士宾瞪著他,把地上的毛线胡乱塞了回去。他虽然分不清毛线的品级,但值不值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李卫东看著他粗鲁的样子,越发篤定:“这些东西就是从厂里偷出来的。”
他试探道:“不会是你背著你大哥,自己偷的吧?”
骆士宾心里一咯噔,连忙说:“关你屁事!买不起就赶紧滚。”
李卫东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热络:“骆兄弟手艺好、门路多、胆子大,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递上烟,还亲自给骆士宾点著。
“你小子虽然是个穷鬼,但还有点眼力见。”骆士宾吸了一口,得意的笑著。
相比於水自流的大前门,李卫东递来的蝶花自然上不了台面。
可那天李卫东只给水自流递烟,却不给自己递烟,让他感到自己被小瞧了。
他不是贪图一根烟,这主要是面子问题!
现在,李卫东不但给自己递烟,还亲自点上,让他爽得不行。
“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找我。”骆士宾拍拍胸脯,“吉春城有的,我能搞来;吉春城没有的,我也能搞来。”
他们九虎十三鹰连四九城的干部都敢偷,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行!”李卫东最了解这种人,做事衝动、好面子。
他故意用神秘的语气说:“骆兄弟,我懂你。”
“那瘸子不但身体废了,连胆气都废了。他没什么前途,我找他不如找你。”
骆士宾眉梢飞扬,心跳都不禁快了一拍。如果不是之前的衝突,他真觉得李卫东挺上道的。
可惜,自己被打掉的牙,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看著近在咫尺的李卫东,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李解放依然站在门口,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他身上。
面对人高马大的李家两兄弟,骆士宾只好选择暂时蛰伏。
“江湖路远,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卫东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后撤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二哥,装东西。”
李解放沉默著,將鞋子、毛裤、手电筒等一股脑地塞进袋子里。
李卫东暗暗盘算:“这瘪犊子害我之心不死,看来要找个办法斩草除根。”
“没记错的话,这犊子经常去洗澡修脚。今天赚了这么多钱,肯定会去享受享受。”
李卫东忽然伸出手,嚇了骆士宾一跳。
眼见对方不想跟自己握手,他只好笑著说:“那好吧,骆兄弟,咱们下次再做生意。”
“老三,咱们就这么走了?”
李解放骑著车,望向仓库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咋滴,东西你想要、钱你不想给?”李卫东打趣道。
“嗯。”李解放重重点头,“几十块呢,还有半麻袋毛线!”
“那麻袋上印著纺织厂的名字,绝对是他偷的。咱俩把这小子抢了,他不敢报警。”
“得了吧,犯法的事咱们不能干。”李卫东摇摇头,语气严肃:“姓骆的敢动刀捅人,狠著呢。要不然,我会喊你一起?”
李解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不但要出力,还要当保鏢。
“你的意思是,他想抢你?”
“你还是太善良了。”李卫东摇摇头,伸手指著周围,“这里这么偏,你说死个人,谁能发现呢?”
“什么!他想杀你?我去弄死这犊子!”
“回来!”李卫东连忙把他拽住,“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回去后,你把你的钢笔给我。”
“钢笔?那东西有啥用?咱爹不是把刀给你了?”
李卫东微微一笑,“钢笔可比刀好用。”
只有骆士宾这种蠢货,才会抽刀快意恩仇。
身处在这个时代,举报信比刀枪炮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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