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士宾胃口很大,偷多少他收多少,来者不拒。
大年三十那晚,厂里值班的人少。他趁机摸进库房,直接从源头“取货”。
可谁都没料到,初七那天,骆士宾的事就被人捅出来了。王庆阳接到通知,心里一紧。
他怀疑厂里有人走漏了风声,为了提前掐灭线索,他带人直扑骆士宾的老巢。
只要把人灭了口,再把丟失的货栽到对方头上,上上下下都能交代过去。库房里丟失的东西,也能抹平。
后来保卫组赶到,当场击毙骆士宾。他和保卫组受到表彰,升职进步指日可待,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可不知为什么,毛纺厂突然被封了。保卫组和库管被全部带走,厂里三天两头来调查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李卫东在旁边默默听著,心里跟明镜似的。调查组之所以入驻,就是因为那张俄文纸条。
他没加入插话,毕竟言多必失。胳膊抵在窗框上,脑袋斜靠著望向窗外。
厚厚的白雪、无尽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小村庄。这荒凉而乾净的世界,远胜车厢里的噪乱。
沉闷好似某种看不见的病毒,正从一个车厢蔓延到另一个车厢。
“听说兵团特別苦,连女人都见不到。”
“女人?你不知道要打仗了?到时候,咱们可是头一批要上去的。”
“那……那不是炮灰吗?”
李卫东听到这种议论,忍不住撇撇嘴。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少不了这种货色。
“炮灰?你也配当炮灰。”有人拍案而起,呵斥道:“人还没到兵团,裤腰带倒是鬆了。你这种人也配上战场?”
“没错!”
大家齐声应和,声浪灌满整节车厢,那人被嚇得缩著卵子、不敢吭声。
“我们一起唱首歌!”带队干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著有些熟悉。
李卫东抬头一看,果然是周秉义。
他们这趟专列属於半军事化管理单位,所有人按学校编队。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会被集中安排在相邻的几节车厢。
男女分车厢坐,中间隔著其他车厢,形成一道天然的物理防火墙。
李卫东所在的市一中有两百多人,车厢里除了学校老师,还有工宣队的师傅、兵团的战士。
他们手里攥著全车人的名单和档案。此外,每个人在列车上的表现也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到站后分配的依据之一。
类似周秉义这种在学校里当过干部的,更是被委以重任:帮忙维持秩序、调解矛盾,先天就有表现机会。
李卫东跟学校里一样,不冒尖、不掉队,平平凡凡的坐在那里。
周秉义组织大家唱歌,他就加入进去;要是別的车厢发起挑战,他就跟著起鬨,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歌声从一节车厢传到另一节车厢,很快变成了拉歌比赛。听著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让他恍惚间想起穿越前的军训时光。
那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上也是这么扯著嗓子的。
少年们的好胜心战胜了离愁,胸腔里兴奋一点点填满。
有人偷偷拿出牌,有人悄悄点上烟……学校里不敢干的事,如今当著老师的面做出来,有种別样的刺激。
“李卫东,打牌不?”王建国招呼道,“输了贴纸条、钻桌子。”
“你们玩吧,我不会。”李卫东看看他手里的牌,都是用硬纸板自製的。
他大致扫了一圈,竟然有人揣著象棋上车。不一会儿,烟雾就罩住了车厢。
尤其是下棋那摊,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是泉水指挥官。
李卫东被烟味呛得咳嗽,他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哥几个帮我看下东西,我去透透气。”
“行。”
车厢连接处,冷风呼呼灌进来。除了他,还有几个忍不了的也躲在在这里。
李卫东靠著车厢,手里的烟搁在手里捏了捏,没点。
“怎么,没火了?”
他转头一看,对方四十多岁,一身黄棉袄。领口、袖口有些破损,武装带的铜扣头磨得发亮。
这是他们车厢的老班长,兵团派来接兵的。突然找过来,肯定有事。
李卫东摇摇头,把烟收回兜里,“我是为了躲烟味才跑过来的。要是在这儿还抽,就太不地道了。”
“老班长找我有事?”
王铁山点点头,也不绕弯子:“车厢门口得要人守著。你们学校的老师推荐了周秉义,他白天可以,晚上够呛。”
“老班长想让我来?”
跟这种老班长打交道,有话直接说,不用绕来绕去。
他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別看都是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可这几年没人管,性子早就野透了。有些人流里流气,谁也不知道在城里做过什么。
周秉义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白天有老师镇著还行。到了夜里,別人真不一定给他面子。
尤其车厢两头的位置,重中之重。不但要防止閒杂人员混进来,还要防止车上的人跳车逃跑。
“我下手有点狠,打伤人要负责吗?”李卫东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问。
王铁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摇摇头,“儘量別动手。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到了地方,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李卫东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谁不是顿顿杂粮饭,白面馒头那是中灶標准,干部才吃得上。
他脑子里浮出那软乎乎、热腾腾的大馒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还不觉得白面馒头有什么稀罕的,可好几年不尝一口,光想想就能馋死人。
“车厢门交给我!”李卫东当即立正,眼中迸出饿狼般的凶光。
王铁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提醒:“不许打人。”
“没问题,班长。”李卫东顺嘴把“老”字摘掉了,称呼都透著一股机灵。
王铁山轻嘆一声,这些城市青年有知识、有文化、能说会道。各方面都很好,就是心眼太多了,没有一股子农村兵的朴实劲儿。
“安全员就交给你了。另外,打水的事你跟值日生一块分配下。”
火车上是有茶炉的,可那玩意儿根本指望不上。光他们一节车厢就挤了一百多號人,一人喝一杯茶炉就空了。
何况茶炉由列车员管理,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嫌一趟趟添水麻烦,甩一句“水还没开。”就把你打发了。
说白了,茶炉里的水基本是“特权水”、“限量水”,一般人喝不上。
李卫东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水也要抢啊。
他心里有些震惊,毕竟后世无论绿皮火车还是高铁,都不缺饮用水。
可眼下物资匱乏、条件简陋,必须要在靠站的时候抢水喝。
打水不光是提著暖壶跑几步的事,那是要和其他车厢的人拼速度、爭位置,简直是一场战斗。
不光费体力,还要动脑子。他总算明白,老班长为啥不找学生干部,专找人高马大的自己。
白面馒头,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
王铁山看看手錶,说:“十一点四十左右到兵站。”
李卫东换到车厢门口,跟今天当班的值日生把车厢里的暖水瓶集中起来。
有些人怕他们把內胆弄碎,暖壶明明就搁在行李架上,偏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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