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里刚安静没一会儿,就进来几个穿军装的干部。他们夹著名单,挨个喊人出去谈话。
被点到名的腾地站起来,没被点到的把脖子伸得老长。等头几个人回来一说,大家才知道,师部有些直属单位在提前挑人。
李卫东的档案平平无奇,名单上自然没他,他也不在意。倒是周秉义被喊出去了一趟,没多会儿又回来了。
周秉义会写文章,可除了笔头子再没別的才艺,乐器一样不会。至於诗歌,他压根不敢乱念。念对了不加分,念错了有危险。
对方没说死,但意思很明白:周秉义能不能留在师部,得看后面有没有更出挑的。
李卫东没心思听周围人扯犊子,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必须把觉补回来。
这会儿不补觉,等天黑往大通铺上一躺,又是鼾声四起、脚臭翻天,再想睡可就晚了。
傍晚去食堂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郝冬梅他们那批人被单独谈话,听说要被分到条件最艰苦的地方,有人当场哭出来了。
“周秉义,你妹妹是不是要去文工团?”旁边的人忽然问道,“我看见文工团的人找她。”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被噎死。
就周蓉那个小不点,能进文工团?要才艺没才艺,脑子里除了各种禁书和爱情小说,有啥值得人家看上的。
“对了,人长得漂亮。”他忍不住笑出声。
周秉义摇摇头,“周蓉没去,她想去农场当老师。”
“当老师?”李卫东一琢磨,这丫头还没放下冯化成啊。
那岂不是说,她还惦记著找机会报仇?
一想到周家人个个都是驴脾气,他不由得感到头疼。
“这个蔡晓光,就不能把周蓉丟去海南晒太阳吗?非要安排到这里。”
碗里的饭还没扒完,余光里已经有人端著空碗站起来,抢著帮炊事员收拾桌子。
他们勤快得像换个人似的,怕是在家里都没这眼力劲儿。看来大家为了留在师部,也是真豁出去了。
王建国翻来覆去睡不著,压著嗓子问:“李卫东,你说咱们会被分配到哪儿?”
“服从命令听指挥,让咱去哪儿就去哪儿。”李卫东含混不清的说,“想得再多不如好好睡觉。”
“我跟你保证,这是今年最难得的安稳觉。赶紧睡,明天一睁眼就知道了。”
实际上,分配这档子事,早在政审那一关就已经画好了框框:可靠的拿枪去一线,存疑的二线搞建设,剩下的捅捅丟在大后方。
“你真不担心?万一分到最苦的地方,还得住地窨子……”
李卫东不搭理他,故意发出呼嚕声。
有人瞪著眼熬了大半宿,直到窗外透进一缕灰濛濛的亮光,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刚睡著没一会儿,楼下的集合號像一把尖刀,直直捅穿了所有人的耳朵。他们一个个从铺上弹起来,背著行李,晕晕乎乎的往外撞。
三江平原初春的大操场,跟冰窖没什么两样。寒风贴著地皮往身上钻,冻得人浑身打颤。
整队整了十几分钟,等他们站得差不多,军务股长才拎著大喇叭走到队伍面前。
他拿著名单,开始唱名。“吉春市一中,xxxx號张卫国。”
“到!”被点到的往前跨出一步,声音被风吹得变形。
……
名字一个一个报下去,每个人都攥著通知书,耳朵竖得直直的。这年头同名同姓的太多了,全凭编號区分。
点到谁,谁就得捧著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係介绍信,小跑著去旁边干部那里核对。
全部核对无误,干部会往手背上盖个蓝戳,算是落了户。
“周秉义,28团……周蓉,29团……”
第一批喊到人上马车、牛车,第二批喊到的上卡车,第三批头一个……
“李卫东,22团……”
李卫东拨开人群往前走,路边早就候著一辆解放卡车。车帮上用白灰刷著22,一眼就能认出来。
和其他卡车不同,它架著一挺轻机枪,枪口蒙著帆布套,透著一股冷酷的肃杀。
相熟的人纷纷朝他望过来,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情理之中的瞭然。
现在不比过往,兵团绝不会把政审不过关的人派到边境去,因为那里已是前线。
22团的卡车上,站著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很显著,工农子弟、身架宽大。搁在古代,妥妥的良家子。
有人逐渐回过味来:这个22团在前线,隨时可能交火。卡车上架的机枪不是摆设,因为路上可能被伏击。
“……郝冬梅,31团……”
“31?那不是大后方吗?”
这么一推,越早被点名的,离师部越近。头一批坐马车牛车的,驻地就在这一片。
第二批卡车没架机枪,那是真去搞建设的。说得直白点,他们的档案被刷下来了,不够格去前线。
周蓉站在车斗里,指尖捏著口袋里的信封。她有点后悔,早知道李卫东要去前线,这照片就不该抢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到了连队,找机会寄给他。
她努力踮起脚,望著刷著22的卡车率先驶出师部大院。
如果从吉春到哈尔,还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那从好木头到师部所在地红星隆,就是从文明进入半开化的蛮荒。
隨著卡车离开红星隆,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变。公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连电线桿都稀罕得像残存的人类文明。
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彻底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虽然还有砂石路,但路况差得像搓衣板,震得人五臟六腑跳动。开车的班长直接把右脚踩进油箱,除了过弯,压根不减速。
李卫东他们紧紧抓住车帮,牙都咬出血了。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段子:白菜会烂、猪仔会晕,而你,我的战友。你是共和国的钢铁战士,掉下去会自己爬回来。
以前全当段子看,如今切身体会到钢铁战士的待遇。他真的觉得离散架只差一个坑的距离。
而且卡车是敞篷的,捲起的雪沫子像刀一样,狠狠刮在脸上。凶厉的白毛风呼啸而过,谁也不敢把脸漏在外面。
当搓板路走到尽头,冻硬的泥土成了唯一的嚮导。
李卫东他们確实应该庆幸,要是再晚来一个月,这里就该翻浆了。到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不是车载人而是人推车。
开车的班长终於学会了踩剎车,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要给其他车队让路。
那些车蒙著偽装网,架著高射机枪,跑得又稳又快。李卫东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確实比枪炮耐糙。
有时候,牵引车拖著喀秋莎或者加农炮从隆隆驶过,铁轮碾得大地发颤,那种震撼直接砸进胸腔里。
路边不再只有树木,多了很多掩体和反坦克壕沟。
桥樑、路口都有持枪民兵站岗,不管是真民兵还是兵团老战士,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
李卫东还看到了很多三角锥,密密麻麻的蹲在地上,都是给坦克预备的。
二十二团驻扎的地方在红旗岭。双方在岛上开火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线。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生產单位,而是前沿兵站。
团部周围的交通壕四通八达,连接著各个营房和掩体。屋顶上盖满了树枝和白雪,用来误导敌机侦查。
如今虽然到了69年,但情况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空优指望不上,全靠大陆军。
李卫东从车上翻下来的时候,正碰到伤员转运。满是泥血的老职工从前线换防下来,那种血腥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刺激著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这就是战爭的味道。
没有敲脸盆欢迎,没有欢笑声。股长拿著花名册,扫了一圈开始点人。
“妈的,总算来了几个文化人。”冯正明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冲他们喊:“欢迎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叫冯正明,军务股股长,你们可以喊我冯股长或者老冯。”
“我这里不要你吹拉弹唱,不要你能说会道。就三条: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少了一样,在这儿都待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对这批分来的兵员有了初步判断和印象。
“咱们是乙种师不假,但位置突出,任务艰巨!”
“咱们团更是突出中的突出,艰巨中的艰巨。一级战备是日常,二级战备算放假。”
“你们可能还不懂,一级战备是啥意思。”冯正明把手往腰带上一卡,声音沉下来,“八个字,子弹上膛、隨时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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