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高悬,林如海才从二堂缓步走出。
走了不到三五步,身后传来板凳倒地的声响。
林如海半晌才回头,一双腿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他此刻脑中一片混乱,盐运使临死前的一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告诉他这些,报復他。
“老爷。”
林如海回过神来,看向走进来的林伯。
“老爷,汪总商他们在外头求见。”
林如海没接话,吩咐道:“开城门,解除戒严。”
“开城门?”林伯一脸诧异。
“主谋已死,按名单抓人就行,其他的......”
林如海抬头望著远方,顿了顿,“等候宫里的旨意。”
“那刺杀您的同党呢?”林伯还想问,林如海却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林伯心里一咯噔,这是又出啥事了?!
衙门口,以汪总商为首的七大盐商,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著门內望去,满心焦灼。
终於,门內传来了脚步声。
不等林如海出来,汪总商几人就快步迎了上去,齐齐拦在他身前,俯身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请大人安!”
林如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留下一句“朝廷不会冤枉好人”,便转身登上轿子。
望著轿子远去的背影,汪总商重重嘆了口气,神色凝重。
一旁的江总商等人神情各异,有人满脸惶恐,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马总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个个都耷拉著脑袋?这不是平安无事了吗?”
黄总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后头还一句呢!”
“后一句?”马总商挠挠头,“咋了?”
黄总商等人懒得理他,纷纷转头看向汪总商,等著他拿主意。
汪总商嘆声道:“这事闹大了,別再想著花冤枉钱打点,老老实实等著朝廷处置吧。”
江总商几人纷纷点头,各自转身匆匆离去。
马总商还在那里小声嘀咕:“又没干啥缺德事,怕啥......”
汪总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也走了。
“哎,等等我啊!”
......................
古代大户人家普遍有內宅供奉观音像的习俗,除祈求护佑家宅、平安顺遂、子嗣绵延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信佛、供奉观音,会被认为是女主人善良、贤惠、有德行的表现。
女主人持斋礼佛、静心修行,亦是家族家风端庄、门风清雅的重要象徵。
贾敏的院里就专门设了个小佛堂,供奉观音大士。
林如海逢凶化吉,贾敏自然要去佛堂上香。
贾敏刚走出佛堂,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王嬤嬤。
“什么事?”贾敏走了过去。
王嬤嬤:“大夫说已经尽了力,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看他的命了。”
贾敏默念一声“菩萨保佑”,又叮嘱道:“多派几个丫鬟婆子轮班伺候,务必时刻有人守著,不能离人。”
“是。”
王嬤嬤扶著贾敏往外走,边走边嘆:“若非亲眼瞧见,便是戏文里也编不出这般故事,当真是天大的造化啊!”
贾敏点点头。原是她担心林如海安危,特意让王班头带人前去支援,竟阴差阳错救下了只剩一口气的刘峰。
也亏得刘峰命大,心偏了些,那一枪才没当场要了他的命。
贾敏想了想:“走,去厢房看看。”
刘峰那间单间又小又不通风,为了方便养伤,贾敏让人给他挪到內宅厢房里了。
见王嬤嬤面露迟疑,贾敏:“怎么了?”
王嬤嬤顿了顿,“方才姑娘去了厢房那边......”
贾敏脚步一顿,王嬤嬤又忙补了一句:“姑娘没进去,只站在后窗外,是雪雁进去瞧了一眼。”
贾敏皱了皱眉,继续往厢房走去。
王嬤嬤跟在一旁,继续说道:“雪雁將一支人参交给了大夫,让给刘伍长熬独参汤......姑娘说,多谢他捨身护卫老爷。”
贾敏点点头:“是该尽份心意。”
王嬤嬤笑道:“姑娘打小就心善,一副菩萨心肠。便是树上落片叶子,也能掉眼泪。”
贾敏没好气地:“那叫伤春悲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毛病。”
王嬤嬤一时尷尬,马屁竟拍在了马蹄上,正寻思著岔开话,便见林如海从厢房那边走了过来。
“老爷。”王嬤嬤忙上前福身行礼。
贾敏也道了万福:“老爷。”
“夫人。”林如海拱手一揖,回了一礼。
“老爷忙完了?”
“差不多吧......”
王嬤嬤很有眼力见,悄悄退了下去。
“我刚去瞧了刘峰,情况不太好,现在全靠独参汤勉强吊著命......”
“好人自有好报,菩萨定会保佑他的。”
林如海沉默片刻,转身往书房走。
贾敏瞧出他心事沉重,跟了上去。
“还记得义忠亲王老千岁吗?”林如海突然开口。
贾敏脚下猛地一顿,看向林如海。
她怎会不记得那位废太子?就因他,父亲死了,长兄被废,堂兄躲到了城外道观,家族一夜之间从顶尖贵族,跌成了寻常中等人家。
林如海沉声道:“盐运使,是他的人。”
“什么?废太子不是早就......”贾敏猛地反应过来,“那个孩子没死?”
“传言应该是真的。”
林如海顿了顿,將盐运使跟他说的话都告诉了贾敏。
贾敏越听越心惊,微张著嘴,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林如海望向远方,嘆了口气:“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了......他是想借我的手,不,是借皇上的手。一旦皇上得知此事,必定要彻查清理隆兴二十六年那一科进士。十七年过去了,那些人早已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若是
兴起大狱,牵及內阁、六部九司,乃至地方督抚,天下顷刻便要大乱!”
贾敏明白了:“瞒著?”
林如海缓缓点头:“此事,只能瞒住皇上......还有一件事,也得一併瞒下。”
“什么事?”
“半路截杀我的人,是晋王的亲兵护卫。”
不等贾敏开口,林如海又补了一句:“十年之期快到了。”
当今登基之后,为免重蹈前朝夺嫡之祸,便暂缓册立太子,却又不能久拖不决,遂定下十年之期,届时再行册立。
贾敏何等精明,一下子就猜到晋王的人为何会现身扬州城了。
十年前那场宫变,早已让所有皇子都看透一个道理,要想成事,手中必须握有兵权。自己养兵不现实,就只能拉拢军方將领,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钱,海量的钱。
“这事咱们只能装作不知。都说皇权面前无父子,可那终究是父子,说不定晋王哭上两声、低头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说著,林如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贾敏满脸忧色。
林如海转身望向京城方向:“盐运使说得没错,王法王法,本就是皇家的法!诛九族?皇上的九族,谁又诛得动?!”
“老爷......”
“罢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必事事较真。”
贾敏望著林如海,满心担忧。他那向来挺直的腰杆,竟在一瞬间塌了下去,仿佛有什么支撑著他的东西,被生生抽离。
“我去写奏章。”林如海径直走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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