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京官离京大三级,这话从来不是虚言。
地方上,锦衣卫能动四品以下官员。但在京城,五品及以上的京官,不经皇帝旨意特许,北镇抚司也无权擅自逮捕、拘押、提审。
老太妃宫里,偏殿。
延康帝微笑著坐在上首望著甄应嘉。
甄应嘉半边屁股挨著凳边,目光不敢与皇帝相接:“......江南这几年五穀丰登、风雨和顺,皆是仰赖皇上仁德浩荡,上天垂怜,才保得江南百姓安稳度日。”
延康帝笑了笑,接著说道:“人才乃治国之本,江南素来多才俊。你替朕多留心,若遇品行出眾的青年才俊,推荐一两个来,为朕分忧。”
甄应嘉连忙站了起来:“朝廷取士用人,自有成例章法,臣不敢妄言。”
延康帝也不恼,手一摆:“坐下坐下。这是咱们君臣肚子里的话,绝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如今朝局你也清楚,朝廷开科取士,到头来都是为他们做嫁衣,朕也是万般无奈啊。”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甄应嘉哪里敢轻易向皇帝举荐人才。万一日后对方出了差错,他难免要跟著遭殃。
可又不能再顶回去。
甄应嘉想了想,道:“大乾疆域辽阔,天下才俊数不胜数,可官位名额终究有限,有人升迁,自然就有人......”
话虽只说一半,延康帝却瞬间会意,这是暗示他起用旧官。
这些人里,並非全部因贪腐获罪,不少人只因政见不合,便遭打压罢黜。一旦重新启用,便能收拢一眾人心,迅速培植亲信。
想到这里,延康帝心情大好,刚准备开口说话,戴权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审案记录、口供与证词。
“皇上,人招供了!”
延康帝一把夺过,一张张仔细翻阅,目光越看越亮,心里满是讚许。
看罢,延康帝:“刘峰好样的!立刻给他发驾帖!”
顿了顿,“再额外给他一张空白驾帖。”
“是。”戴权压下心底波澜,躬身退了下去。
空白驾帖!
依旧站著的甄应嘉心里一咯噔,大乾开国百余年,空白驾帖下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下发,都是牵扯甚广的惊天大案。这是要兴大狱?
还有,这个刘峰,莫非就是刚调进京的林如海的门人?
延康帝又把审案记录看了一遍,满意的拍了拍,这才想起刚才的话头,抬眼望向出神的甄应嘉:“你家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甄应嘉心头一紧,盯上自家女儿了?
不敢表露半分异色,躬身回话:“回皇上,小女今年年方十六。”
“十六......”
延康帝抚须点头,“你那女儿朕瞧著极好,容貌自不必说,品性端方,性情豁达,行事妥帖安分......只可惜朕的几个儿子都已有了王妃,不然,朕说什么也要与你结这儿女亲家。”
甄应嘉嚇得刚要跪下,延康帝摆了摆手:“金陵路途遥远,你们进京一趟著实不易......这样,朕给你女儿择一门上等姻缘,一来给老太妃冲喜,二来日后她也能常入宫侍奉,宽慰老太妃思乡孤寂之情。你看如何?”
甄应嘉哪里敢有半句异议,连忙跪地谢恩。
延康帝笑著上前,拍了拍甄应嘉的肩膀:“你放心,朕定会替她挑个年纪般配、门当户对的勛贵俊杰。”
甄应嘉明白,皇帝捨不得自家女儿,便用甄家的姑娘拉拢勛贵势力。
延康帝心情畅快,对殿外当值大太监:“去告诉御膳房,准备晚膳,朕今儿晚上要喝酒。”
顿了顿,“就摆在这里。”
......................
或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又或是根本没把刘峰这个北镇抚司百户放在眼里,武库清吏司郎中被抓这事,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內阁、六部九卿的官员下衙后,依旧宴饮笙歌,浅酌低吟,全然不以为意。
入夜后,百户所灯火通明。满院锦衣卫席地蹲坐,人手一只碗,按小旗分列围坐,围著盛满菜的大盆,默默吃饭。
自司礼监送来驾帖,所有人都明白,今晚有大案!
大案代表著功劳,也代表著財富。
一眾锦衣卫,无论是百户所的老人,还是刚从边军调来的新人,都忍不住瞥向监牢。
这时,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李守田。
监牢里也是灯火通明,没有动刑,也没有上刑具,武库清吏司郎中闭著眼睛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刘峰好话说尽了,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大牛忍不住了,张口要骂,刘峰止住了他。
刘峰望了望武库清吏司郎中,转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峰:“你是中年得子,家中四代单传对吧?”
武库清吏司郎中只是眉毛动了一下,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当然更没有接话。
王大牛忍不住了:“聋了吗?再不回话,舌头给你割了!”
武库清吏司郎中这才慢慢將眼睛睁开,望向王大牛:“割了舌头,那才真回不了话了!”
王大牛气得想打人。
刘峰手一抬:“去看看李守田回来了没。”
王大牛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刘峰看向武库清吏司郎中:“只要你说出实情,能不能保下你我不敢肯定,但你的家人可免流放之苦。”
武库清吏司郎中:“不知道你要什么实情?”
刘峰:“你是明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背后的那些人现在是保不了你了。你把实情说出来,皇上肃清贪腐、收回兵部,你的家人得到宽赦,皆大欢喜。到时候我再替你向皇上求情......”
武库清吏司郎中忽地笑了。
刘峰一愣:“你笑什么?”
武库清吏司郎中:“我笑你太过天真!你真以为我说了,就能保全家人?大错特错,只会招来灭门之祸。”
刘峰脸一沉:“你就不怕皇上灭你满门吗?”
武库清吏司郎中:“朝廷有律法,犯到哪条治到哪条。若无確凿证据,我最多革职充军。”
刘峰盯著他:“这里是北镇抚司,你有没有罪证,我都照样杀你!”
武库清吏司郎中一笑:“这我信。有什么大刑儘管用,打死我,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说罢,將眼一闭。
刘峰死死盯著他半晌,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冷声道:“好,要玩狠的是吧?那我就陪你,看看谁更狠!”隨即转头厉声喝道:“李守田回来了没有?”
“属下在!”李守田奔了进来。
刘峰看向他身后:“人呢?”
李守田:“在门外。”
刘峰:“带进来。”
李守田手一挥:“带进来。”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老爷!”
“爹爹!”
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睁眼,一下子蒙了!
门口,一名妇人牵著个男童,满脸忧色,急切地望著武库清吏司郎中。
“爹爹!我要爹爹!”男童挣扎就要上前,妇人连忙將他紧紧抱住。
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站了起来:“谁叫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祸不及家人,这点规矩你都不懂?!”
刘峰笑著站了起来:“这会儿跟我讲起规矩来了?贪墨军餉之时,怎不见你守规矩?以次充好、剋扣军械,害得边军將士枉送性命,怎么不讲规矩?就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谈规矩?”
武库清吏司郎中脸色惨白:“你、你......”
“別『你』了!”
刘峰手一指,“你老婆孩子全都在这儿,要是不说,马上就送你们一家三口下去团聚!”
男童嚇得哇哇大哭,妇人面色惨白,强忍著泪水不敢落泪。她死死抱住儿子,满眼惶恐无助,哀求地望著丈夫。
武库清吏司郎中懵了,千算万算,唯独没料到刘峰如此不要脸面、不守规矩。
其实刘峰打心底里不愿意这么做,可皇帝送来了一张空白驾帖,他没有退路!
半晌不见武库清吏司郎中吱声,刘峰没了耐心,手一挥:“拉下去砍了。”
“老爷!老爷......”
妇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紧將儿子搂在怀里,泪眼婆娑地哀求:“老爷,求您救救孩子,我求您了!”
武库清吏司郎中浑身一颤。
刘峰给李守田递了个眼色。
李守田会意,伸手去拽男童。
“老爷!老爷......”
“爹爹!”
就在李守田一把夺下男童的剎那,武库清吏司郎中猛地大喊:“我说!我说!”
话音落下,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宛如丟了魂魄,再无半分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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