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大太阳火辣辣的悬在头顶,跟火炉似的。
西苑龙舟赛有固定流程,上午先在奉天殿参加皇家赐宴,等宴席结束,皇帝方移驾西苑,领著勛贵重臣登临御舟,观赏太液池龙舟竞渡。
刘峰这类打工人,自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天还没亮就得进宫,各自守好自己的警戒区域,全程不能离岗。就连吃饭,也只能原地凑合一口。
白日照水,垂杨无风,蝉鸣聒耳。
刘峰满头大汗,整个人蔫头耷脑,提不起半点精神。
“大人......”
刘峰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李守田双腿夹紧,急匆匆往茅房跑去。
刘峰摇了摇头,天儿实在太热了,不喝水受不了。可水一喝多,就总往茅房跑,都特么卡成bug了!
与边上的千户打了个招呼,也去茅房方便了一下。
“大人......”
刘峰刚从茅房出来,冷不丁被李守田嚇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守田撩起袍角,殷勤地为刘峰扇风,压低声音:“咱们这个位置,能看到皇上吗?”
刘峰脚下一顿:“你话有点多啊?”
李守田陪著笑:“我这不是好起嘛。今儿要是能亲眼见见皇上,那便是天大的福气,日后说出去,也能光耀门楣。”
刘峰:“別痴心妄想了,你没这份福气。皇上不走这里,勛贵重臣也都不从此处经过,我们只能远远观望......”
李守田满脸失望。
就在这时,西苑门那边传来一阵拍掌声,刘峰忙带著李守田快步赶回河堤。
远处这时走来一队小太监,並不说话,只齐齐抬手,轻拍三下。
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要来了。
没一会儿,御前仪仗、禁军还有锦衣卫,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
刘峰看看锦衣卫身上帅气的飞鱼服,又低头瞅瞅自己这身,当真人比人,气死人啊!
隨后是皇帝的三二十抬龙舆,抬舆太监个个身强体壮,身形魁梧。
刘峰看得直咂嘴,太监伙食都这么好的嘛!
龙舆过后,一眾身著朱红朝服的文武百官接踵而至,緋袍如海,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走在最后的全是年轻人,刘峰嘴一咧,该不会全是奔著甄家姑娘来的吧?
此赛的场地在太液池,也就是后来的北海,离刘峰这边挺远的。
天还没亮那会儿,刘峰就带著李守田过去凑热闹,开了眼界。
码头上停著六艘龙舟,三艘是画舫龙舟,主龙舟足有十丈长,专供皇帝乘坐,宗室诸王、开国勛贵、內阁重臣,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隨驾同船观赛。余下两艘,则分別由內监与锦衣卫所用。
另外三艘是参赛用的比赛龙舟,由內监、锦衣卫和禁军三方派出队伍参赛。后两家肯定不敢贏內监,太监心眼小特別记仇,手段还阴险。
说白了,这场所谓的龙舟比赛就是给皇帝解闷找乐子的,据说比赛中途还有特技表演呢。
这边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比赛。过了小半个时辰,传来了司礼监夺旗的消息。
刘峰摇了摇头,让一群无根阉人夺了旗,真是荒诞可笑。
“这就完了?我的五只烤鸭,就这么打水漂了!”李守田一脸生无可恋。
刘峰没好气地:“瞧你这点出息!往后只要立下功勋,还怕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红衣太监急匆匆赶了过来,喘著粗气大喊:“快快!皇上要射柳!”
瞬间炸锅了。
朝廷旧例,端午先观勛贵武將射柳,再斗龙舟。后来勛贵武將被太上皇一锅端了,就没了射柳。
而比赛的场地,就在刘峰所在的西岸。
射柳是古代北方非常盛行的一种马上射箭活动,在辽金元时期最为流行,到了明代也延续了下来,既能用来操练军事,也是端午节的一项娱乐活动。
大乾没有效仿明朝射葫芦的玩法,仍旧採用传统射柳。
比赛场地会插上两排柳枝当作靶子,在柳枝离地几寸的地方剥掉青皮,露出白木当作靶心。
骑手使用的是无羽横鏃箭,这种箭的箭头不尖锐,是宽刃样式,很容易將柳枝射断。箭尾没有羽毛,不会干扰飞行轨跡,非常考验骑手的骑射本领。
皇帝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刘峰这群人瞬间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赶紧清理场地、布置好射柳,一边还要筹备各种器具、鞍马弓箭。
眾人来回奔波,累得满头大汗。
刘峰抹了把汗,接过李守田递来的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这下你的福气来了,能亲眼见到皇上了。”
李守田喘著粗气:“这种福气,不要也罢。”
刘峰笑了笑,瞥见远处仪仗缓缓而来,忙放下水囊。
皇帝来了,他们这些带著武器、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自然要后退。
李守田又没能见到延康帝,那叫一个气啊!
刘峰没心思搭理他,踮著脚往勛贵那边瞅,想看看水溶长什么样。
四大异姓王,南安郡王镇守边疆,另两位老王爷有病来不了,就他一个来了,倒也好找,就是离得太远,脸看不清楚。可那份浑然天成的儒雅气度,即便隔著人群,也能感受得到。
呸,衣冠禽兽!总有一天,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看台上,延康帝拍手叫好,笑著说:“世人皆言虎父犬子,今日看来,未免一概而论。冯唐倒是养了个好儿子,朕在他这个年纪,骑射功夫可远不如他......赏冯紫英些西洋进贡的小玩意儿......”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延康帝转头看向戴权:“看什么呢?”
戴权这才回神,躬身回话:“回皇上,方才老奴瞥见刘峰踮著脚尖,一个劲儿往勛贵那边张望,一时好奇,想看他究竟是在找谁。”
延康帝心情正好,笑著调侃:“没必要事事都猜疑,疑心太重不好,累!除了贾家,他还能找谁?”
戴权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纵使满腹疑虑,终究不好多言,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延康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边上的司太监:“去,把刘峰叫过来。”
刘峰一脸懵逼跟著太监走上看台,心里纳闷,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召见他。
延康帝抿了口冰镇酸梅汤,看向刘峰:“朕记得,你家中世代习武......”
刘峰心中吐槽,这特么是谁瞎传的?
“......你的功劳朕都记著,之前委屈你了。今日机会难得,你也去射两箭,只要射断白处,朕就赏你京卫武学读书。”
刘峰大吃一惊,当年太祖皇帝为平衡文武势力,重新开设武学,专门培养勛贵子弟和武举人才,为军队输血。
戴权开口提醒谢恩,刘峰这才反应过来,忙行礼谢恩。
刘峰哪里会射柳,心虚又不敢说实话。
一到演武场当场看傻了眼。
场上规矩严苛,骑手需纵马疾驰,於奔马之上一箭射中柳枝削白之处,射落柳枝后伸手稳稳接住,方为上等;仅將柳枝射断却未能接住,只算中等;若是射空,落败。
演武场里的勛贵子弟,十个里都未必有一人能接住断枝。
刘峰暗自叫苦,在心里把造谣他家中世代习武的人千刀万剐了一遍,硬著头皮去领取器具。
“好!”
围观眾勛贵高声喝彩,刚领完东西回来的刘峰也跟著鼓掌。
场中那名勛贵子弟勒紧韁绳,隨手拋下手中柳枝,掉转马头,跟著双腿轻夹马腹,马立刻扬蹄狂奔。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再次一箭射断柳枝,又俯身稳稳接住断枝,贏得满场喝彩。
刘峰打听后才知道,这人是南安郡王世子,也是奔著甄家姑娘来的。
看台上延康帝鼓掌喝彩,眼神却透著古怪,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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