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江浸月的愿望

    白乘霖的出现,让下方无数目睹者神色剧变。
    尤其是这几日,曾见过这位“白方”的江家之人。
    如江家家主。
    如……江浸月。
    庭院中央,江浸月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那双眼眸深处,却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愕然。
    显然,她內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杀我合欢宗长老……”
    凌空而立,灵台境修为的標誌。
    他的真实身份,已昭然若揭——
    合欢宗灵台境妖人!
    那个在她眼中初出宗门,甚至有些傻白甜的白方……
    原来,才是隱藏最深、最危险的那个人。
    一个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祸害了不知多少无辜少女的魔道妖人!
    而自己,竟然……竟然还曾一本正经地,劝诫他要“小心人心险恶”、“勿要轻易行善”?
    一想到当时自己那番言论,以及对方那看似诚恳受教、实则內心可能已笑破肚皮的模样……
    纵然以江浸月素来淡漠的心性,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与荒谬感。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紧,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可恶……
    这个合欢妖人,竟狡诈至此!
    戏弄人心,以此为乐吗?
    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与气愤,悄然在她冰封般的心湖滋生。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天空中的白乘霖,自然不知道下方少女那复杂的心绪。
    即便知晓,他也不会在意。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锁定在眼前这位摇摇欲坠的江家老祖身上。
    这老者方才诛杀封大海,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是燃烧最后本源、透支所有寿元的搏命一击。
    此刻,他体內灵力枯竭,气血衰败到了极点,恐怕连凝聚一道灵力都做不到了。
    但,白乘霖不会因此有丝毫大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江家老祖浑浊的目光,与白乘霖冰冷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疲惫与无奈,他並未试图辩解,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气,声音沙哑:
    “前有豺狼,后有猛虎……难道今日,是天意要亡我江家吗?”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即便白乘霖此刻转身就走,他恐怕也撑不过今夜,便会坐化归墟,神魂消散。
    如今白乘霖的出现,让他看不到一丝希望。
    然而,身为江家最后的守护者,眼睁睁看著家族在自己面前覆灭,传承断绝,他死不瞑目!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尝试爭取。
    他强提著一口气,努力让那衰败的身躯挺直一些,看向白乘霖,语气中带著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位……小友。老朽斗胆一问……不知要如何,小友才肯……高抬贵手,放我江家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乾裂的嘴唇中挤出接下来的话语:
    “若是……若是小友对我江家幼女浸月……也感兴趣,尽可……將她带走!”
    他闭上眼,不敢去看下方族人的目光,更不敢看江浸月,声音颤抖却清晰:
    “只求……只求小友能网开一面,饶过我江家其余无辜老幼!”
    “老朽……愿以此残躯,任小友处置!”
    此言一出,下方江府內,许多年轻子弟瞬间红了眼眶,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有的甚至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们敬若神明的老祖,此刻竟在对一个魔头如此低声下气,甚至要献出家族最有希望的子弟!
    而庭院中的江浸月,听到这番话,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她心中並无怨恨,甚至早有预料。
    老祖已为她、为江家战至油尽灯枯,做到了他能做的极限。
    如今局面,交出她,换取家族一线生机,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甚至,即便老祖不说,白乘霖带走她也是必然,无人可阻。
    只是,她的眼眸,还是微微低垂了一瞬。
    白乘霖却对江家老祖的提议无动於衷,脸上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杀我合欢宗长老,其罪当诛。江家满门,自当为其陪葬。”
    “至於江浸月……”
    “待我屠尽江家,她自然归我所有,又何须你江家交出?”
    听到这话,老人身形晃了晃,脸上绝望之色更浓,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尊严,嘶声道:
    “小友……看在这几日,我江家上下殷勤招待、未曾有半分怠慢的份上……求求你……”
    “给我江家,留下几条血脉吧!”
    此刻,一位曾经叱吒风云、守护家族百余年的灵台境老祖,对著一个年纪足以做他玄孙的年轻人如此哀声恳求。
    此情此景,悽愴悲凉,让无数江家人不忍卒睹,纷纷別过脸去,泪水无声滑落。
    亦有热血方刚的年轻人睚眥欲裂,想要衝出去拼死一搏,却被身旁的长辈死死按住,捂住嘴巴。
    他们眼中充满血丝,却更充满了无力与恐惧——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螻蚁般的绝望。
    他们不能恨。
    他们亦不敢恨。
    白乘霖俯瞰著下方眾生相,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上演的,是一幕与他无关的默剧。
    忽然,他目光微转,再次投向庭院中央那道粉色身影,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江浸月。”
    “你此刻的愿望,是什么?”
    “是否就是……让我饶了你江家满门?”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家老祖。
    他们带著茫然与不解,看向白乘霖,不明白这位掌控生死的魔头,为何在此刻问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
    江浸月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迷茫。
    显然,她同样不解,白乘霖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过……
    自己此刻的愿望?
    江浸月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准。
    江家……对她確实有养育之恩,视她为家族未来的希望,资源倾斜,呵护有加。
    但,自幼因特殊体质与脸上这层幻象,她与家族的情感联结,远不如寻常子弟那般紧密。
    她追求的,始终是那渺茫的长生大道,是自身修为的超脱。
    家族存亡,固然会让她心绪波动,但若说这是她此刻最强烈的“愿望”……
    她犹豫了。
    见她沉默不语,白乘霖蹙了蹙眉,似乎对她的迟疑有些不耐。
    白乘霖不再等待,抬手间,一张材质特殊的纸张,精准地落在了江浸月面前。
    “在这因果契上,滴下你的精血,写下你此刻最真实、最强烈的愿望。”
    白乘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若你所写之愿,是求我保全江家……我便应允,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江家眾人,又落回江浸月身上,语气陡然转冷:
    “倘若你写的不是这个愿望……那么,江家上下,除你之外,今日鸡犬不留。”
    “所以,”
    白乘霖声音放缓,却更加冰冷刺骨:
    “为了这生你养你的江家,为了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不管你心中真正所想为何。此刻,用你的笔,在这契约上写下的,必须是——求白乘霖饶江家满门性命。”
    “否则,”
    “整个江家,都將因你一念之差,灰飞烟灭。”
    说完,白乘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悬浮於空,冷漠地注视著下方,等待著江浸月的选择。
    压力,如同山岳,全部压在了江浸月单薄的肩头。
    整个江府,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家主、主母、她的兄长、姐姐、叔伯长辈……许多人踉蹌著围拢过来。
    有人泪流满面地低声哀求:
    “浸月……救救家族吧!”
    “月儿,你是江家的希望啊!”
    “写吧,孩子,求你了……”
    有人试图唤起她儿时的温情记忆,说起她幼时的趣事,说起家族对她的宠爱与期盼……
    江浸月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孤立於喧囂之外的雕像。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契约纸,又抬头环视周围,一张张或哀求、或绝望、或充满希冀的熟悉面孔。
    她自幼清冷的心湖,此刻掀起了从未有过的复杂波澜。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於,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江浸月缓缓伸出手,拿起笔。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著契约纸。
    笔尖落下,沾染了她逼出的一滴殷红精血,然后在暗金色的纸面上,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书写起来。
    不多时,她写完了最后一笔。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剎那,因果契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白乘霖的掌心。
    白乘霖看向契约纸上的內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但隨即,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转瞬即逝。
    他缓缓抬眸,再次看向下方,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很好。”
    “江浸月,你保住了江家。”
    他目光扫过如蒙大赦的江家眾人,以及那位神色复杂的江家老祖,最后落在江浸月身上。
    “今晚,我就在你江府住下。”
    “你,与我同住一室。”
    “明日之前,江府所有人,不得离开半步。”
    “待到明日……”
    他看了一眼契约纸,又看向江浸月,意味深长地道:
    “我自会为你……实现你的愿望。”
    白乘霖没有忘记系统任务——
    保护江浸月七日。
    今日是第六天,明日才是最后期限。
    在此之前,江浸月必须待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內,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至於实现愿望?
    那自然要等任务完成,尘埃落定之后。
    话音落下,白乘霖身形缓缓降落。
    衣袂飘飞,如同仙人临尘,却带著令人窒息的魔威。
    他无视周围眾人敬畏恐惧的目光,径直朝著江浸月所在的庭院走去。
    夜色,仿佛隨著他的脚步,提前笼罩了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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