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波宗,乃是这方圆千里內唯一的修仙宗门,虽只是二流,但在凡人眼中,已是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
此宗属正道,名声尚可,少有欺压凡人的恶行,偶尔还会出手清理附近的妖兽邪祟,颇受周遭百姓敬畏。
可眼下,这位云波宗的“仙人”重伤濒死,坠落在他们村外……
老村长的眉头紧紧锁成了疙瘩。
救?
这女子伤得如此之重,那伤她之人定然修为更高,手段更狠。
若是救了,被那仇家寻来,他们这小小村庄,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齏粉,鸡犬不留。
不救?
见死不救,还是对一位仙人不救……且不说良心能否过得去,万一事后云波宗追究起来,他们同样承担不起。
一时间,老村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他那刚满八岁的小孙女,王大妞,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姑娘梳著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又看看爷爷紧皱的眉头,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爷爷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稚嫩而清晰:
“爷爷,这个姐姐好可怜,我们救救她吧?”
孩童的心思最是单纯,她不懂什么利害权衡,什么仙人恩怨,只是本能地觉得,地上这个人快要死了,应该救她。
孙女清澈的眼神和那句简单的祈求,如同最后一枚砝码,落在了老村长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上。
他长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罢了!抬回去!小心些!”
他挥了挥拐杖,对周围的青壮吩咐道:
“去请刘大夫来!用最好的伤药!”
女子被小心翼翼地抬回了村里,安置在村长家最乾净的厢房里。
村里唯一的郎中刘大夫被紧急唤来,他虽然只是个乡野郎中,医术有限,但处理外伤、止血包扎还算熟练。
那女子肩头的伤口极深,且残留著某种阴寒的灵力,凡人的药物效果微乎其微,但总归聊胜於无,至少止住了血,没有继续恶化。
在村人小心翼翼的照料下,三天后,这女子竟然悠悠转醒。
她自称李青青,乃是云波宗內五位灵台境长老之一,虽看起来年轻,实际年岁已近百。
醒来后,她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和处境,发现是被一群凡人所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疏离。
仙凡有別,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这些凡人於她而言,与螻蚁无异。
不过,螻蚁毕竟救了她一命,她倒也不至於恩將仇报,心中盘算著,待伤势稍缓,留下些金银或低阶丹药,便算两清了。
然而,就在她盘膝运功,试图驱除体內残留的阴寒之力时——
村庄上空,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道强大的灵力波动!
一道血色遁光疾驰而至,悬停在村庄上空,显露出一名身穿血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他周身散发著浓烈的血腥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响彻整个山村:
“云波宗的贱人!滚出来!本座知道你就藏在这里!”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下方所有凡人呼吸困难,瑟瑟发抖,孩童嚇得哇哇大哭。
老村长脸色惨白,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他犹豫的几息间,空中的血衣男子——血虎宗长老何在,已然不耐。
他冷哼一声,屈指一弹,数道血光如同毒蛇般射向地面!
“噗嗤!噗嗤!”
血光轻易洞穿了几名站得稍近的村民胸膛!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瞪大眼睛,软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土地。
“再不交人,本座便屠尽此村!”
何在的声音冰冷无情。
“住手!”
一声娇喝从村中响起。
李青青脸色苍白,嘴角还带著一丝未擦净的血跡,强行压下伤势,御空而起,与何在遥遥相对。
何在见状,仰天狂笑:
“李青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这些螻蚁,便给你陪葬吧!”
话音未落,何在已然出手!
血色掌印铺天盖地,带著腥风血雨,轰向李青青!
李青青咬牙,碧蓝长剑出鞘,剑光如潮,勉强抵挡。
“轰!轰!轰!”
灵台境修士的交手,即便只是余波,对凡人而言也是灭顶之灾!
掌风剑气四散飞射,所过之处,茅草屋顶被掀飞,土墙如同纸糊般倒塌,磨盘大的石头被轻易击碎!
火焰被灵力引燃,迅速蔓延,点燃了房屋、草垛!
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声……瞬间將原本寧静的山村化为人间炼狱!
村民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嚎著四处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
有人被倒塌的房梁压住,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有人浑身著火在地上翻滚惨叫……
天上,李青青与何在激战正酣。
何在本就是魔道修士,视人命如草芥,对下方的惨状毫不在意。
李青青虽出身正道,心有惻隱,但此刻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庇护下方凡人?
她终究未被救她命的凡人影响了神智。
她心中只是想著:
若能侥倖逃脱,日后定回来为这些凡人立碑。
也算报答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仅此而已。
而在下方那片血与火中。
老村长的小孙女,王大妞,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墙角。
她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理解的愧疚。
她的小小世界里,也曾听爷爷讲过仙人的故事,对那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传说,充满过好奇与嚮往。
仙人,不应该是保护大家、惩恶扬善的吗?
可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天上那两位仙人打架,会害死那么多人?
王叔叔、李婶婶、还有经常给她糖吃的铁匠爷爷……他们为什么都倒下了,再也不动了?
她更想不明白,那位被她和爷爷救下来的、看起来很漂亮的仙人姐姐,为什么只是在天上打架,却不下来帮帮大家呢?
大家不是救了她吗?
是不是……自己当时不该开口求爷爷救她?
是不是自己……害死了王叔叔、李婶婶、铁匠爷爷……害死了大家?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噬咬著幼小的心灵。
她感到无边的害怕,蚀骨的愧疚,还有说不出的委屈。
她想放声大哭,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只是呆呆地、空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燃烧的房屋,横七竖八的尸体,哭喊奔逃的人群,还有天上那两个交织碰撞的可怕身影……
直到——
一道逸散的血色灵力,不偏不倚,正好掠过她父亲的肩膀!
“嗤!”
血光闪过!
她父亲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的土墙上,又滑落在地。
他的右肩几乎被完全削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孩子他爹!”母亲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
父亲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抱住王大妞的母亲嘶声喊道:
“別管我!別管我!带小妞走!快带小妞走啊!”
“小妞”是王大妞的小名。
母亲泪如雨下,心如刀绞,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
她咬破了下唇,鲜血混著泪水流下,然后死死抱住怀里的女儿,转身就要朝著村外的山林衝去!
可就在这时,一块被剑气崩飞的碎石,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母亲的背上!
“噗!”
母亲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了王大妞一脸。
她踉蹌几步,却依旧用尽最后的力气,將怀里的女儿死死护住,然后缓缓地倒在地。
“娘……娘!”
王大妞能感觉到母亲的温热正在迅速流逝,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她挣扎著,从母亲已然无力的手臂下爬出来,跪坐在父母中间。
一边,是肩头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却依旧用眼神催促她快走的父亲。
一边,是背部凹陷、口鼻溢血、几乎没有了呼吸的母亲。
周围,是燃烧的火焰,倒塌的房屋,死去的乡邻,绝望的哭喊。
天上,是依旧在激烈碰撞、对下方惨状视若无睹的两位仙人。
所有的恐惧、茫然、愧疚、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轰然爆发!
泪水,终於衝破了所有的阻碍,如同决堤的江河,从她眼眶中奔涌而出!
她张大了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穿透所有嘈杂的哭喊:
“父亲——!!!”
“母亲——!!!”
稚嫩而绝望的童音,在血与火的炼狱中迴荡。
仿佛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控诉,也是对无情仙道的质问。
就在这哭声炸响的下一瞬——
异变陡生!
臥牛村上空,骤然被另一种顏色浸染!
那是纯粹的、清澈的、无边无际的——青!
“嗡——!!!”
低沉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直接响起!
漫天青色剑光,毫无徵兆地凭空浮现!
那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如同夏夜倒悬的星河,又如同一场盛大而肃穆的青色光雨,瞬间布满了臥牛村的天空!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青色剑光出现的瞬间,便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向下逸散的灵力,尽数挡下!
一丝一毫,都无法再泄露到下方!
紧接著,那漫天悬浮的青色剑光,骤然调转方向!
剑尖,齐齐指向空中那两道正在激战的身影!
“咻咻咻咻咻——!!!!!”
破空声如同亿万蜂群同时振翅!
尖锐刺耳,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律动!
青色剑光逆天而起,如同倒卷的星河,又似九天垂落的审判之剑,瞬间便將空中那两道身影彻底淹没!
“什么?!”“不——!”
何在和李青青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骇欲绝的惊呼,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惨烈痛苦的哀嚎。
只有剑光掠过肉体的“嗤嗤”声。
然后,便是漫天血雾,当空爆开!
血雾之中,夹杂著破碎的骨骼、內臟、衣物碎片……
属於两位灵台境修士的一切,都在那青色剑光的洗礼下,被绞杀得乾乾净净,片缕不留!
血雨,纷纷扬扬洒落。
但还未落到地面,便被残留的剑气蒸发、净化,化作淡淡的腥气,隨风飘散。
天空,重新恢復了清明。
只有那尚未散尽的青色剑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匯聚。
而在那漫天青色剑光的中央——
一道身影,如同画卷中缓缓走出的謫仙,悄然浮现。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俊美无儔,气质清冷出尘,双眸倒映著下方村庄的血火与哀嚎,却不起丝毫波澜。
在他身后,一朵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青色莲花虚影,缓缓旋转。
一阵夹杂著血腥气的山风吹来,吹动他胜雪的白袍。
衣袂翩翩,猎猎作响。
血与火交织的炼狱为背景。
哭声与绝望充斥的人间为幕布。
他悬於空中,周身流转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剑光,背后青莲缓缓转动。
宛若自九天之上,偶然垂眸,踏入凡尘的仙人。
似要拯救这满目疮痍的苍生。
又似,只是偶然路过,顺手抹去了两只聒噪的螻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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