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乘霖走后。
火焰依旧燃烧著。
地心蜃火不愧是火灵,即便失去了主人的灵力灌注,残存的火焰依旧炽烈,將整个地下空间化作一片火海。
就在这片火海深处——
“嗤!”
一声细微的轻响。
一道红光,从火海激射而出!
那红光只有指尖盖大小,“啪”地一声,摔落在洞口的地面上,露出其真实模样。
那是一团通体血红的小肉球。
肉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脉络,隱约可见內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微缩的胎盘。
只是此刻,这个胎盘上布满了大面积的焦黑灼痕,边缘处还在冒著青烟,显然被烧得不轻。
血红肉球落在地上,安静了片刻。
隨即,它开始动了。
如同春日解冻的泥土,又如同种子破土萌芽,那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生长!
先是拉伸,化为模糊的四肢轮廓。
隨即是躯干、头颅、五官……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指尖大小的血红胎盘,竟已化作一个完整的中年男子身形。
赤裸,浑身焦痕,气息萎靡,脸色苍白如纸。
其模样,正是本应第一个死去的法相真人——血蛟真人!
“咳咳……”
血蛟真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低头看著自己满身的灼伤,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好险……”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低沉:
“若非察觉那九头火蛇有异,不似实体,用出血胎夺息保命,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里了。”
血胎夺息,此神通乃是他偶然所得,是一种极为高深的保命之术。
其效果,可將全身精血与神魂精华凝聚成胎,隱匿於环境之中。
代价是一身修为十不存一,且会伤及底蕴,永远无法恢復到巔峰期。
但换来的,是一条命。
他环顾四周,望著眼前火海,眉头皱得更紧:
“我化为血胎后,对外界便毫无感知……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九头火蛇是如何消失的?
这诡异的大火又是谁放的?
血蛟真人蹙眉想了半天,脑海里却没有丝毫头绪,完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
“七剑侍只是灵台境,落入此等杀局,定然凶多吉少。”
七剑侍,是吹雪楼年轻一代最核心的传承者,每一位都是宗门倾力培养的未来栋樑。
他们此番虽是被三宗合力邀来,可若七剑侍在行动中折损……无论真相如何,吹雪楼的怒火,必定会倾泻而下。
而灵蛟宗,绝不会为了他一个重伤垂死、实力十不存一的副宗主,去硬抗吹雪楼的问责。
血蛟真人面色阴沉。
“灵蛟宗,不能再待了。”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深吸一口气,內视自身。
经脉多处断裂,丹田严重受损,原本澎湃如江河的法相灵力,此刻只剩下一汪浅浅的水洼,不足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如今我一身实力十不存一,急需大量血气补充,方能稳住伤势,不让修为继续跌落。”
“早就听闻,西鹤州的古藏妖原,埋藏著眾多上古大妖的遗骸。据说那里曾有真龙陨落,龙族血脉深埋地底……”
“若能寻得真龙遗骸,哪怕只是一截龙骨、一滴龙血……”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便能完全治癒伤势,甚至……更进一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血蛟真人,出身微末,一路摸爬滚打,杀人夺宝,才终於走到今日法相境的高度。
在灵蛟宗,他位高权重,受人敬仰,享尽荣华。
可也因此,年岁渐长,胆气渐消。
古藏妖原那等险地,他听过无数次,也曾动过心思,却终究捨不得这一身荣华富贵,不愿去搏那九死一生。
可如今……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心念既定,血蛟真人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残存的灵力尽数调动,化作一道血色虹光,沿著来时的通道,直衝而上!
裂缝上空。
三宗弟子依旧散布在周围警戒。
“嗖——!”
血色虹光破土而出!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那几位灵蛟宗的灵台长老连忙迎上前,脸上堆满恭敬与关切,却也难掩眼底的惊愕与疑惑:
“副宗主!您这是……?”
为首一位鬚髮花白的长老目光在血蛟真人赤裸的身体上扫过,语气小心翼翼:
“难不成下方出了什么变故?为何只有您一人出来?其他几位长老呢?”
他话未说完。
血蛟真人那张鹰鷲般瘦削冷厉的脸,此刻面无表情,目光却如嗜血的野兽,在眾人身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鬚髮花白的长老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后退一步:
“副宗主,您……”
血蛟真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著眾人,轻轻开口:
“灵蛟六变——”
他身后虚空,骤然盪起血光!
那道蛟首人身的法相轰然显现!
虽然其身形比往日透明黯淡了许多,气息也虚弱至极,但那毕竟是法相之威!
“——血潭化龙!”
话音落下!
“嗡——!!!”
蛟首法相骤然张开巨口!
无边血光从它身后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血海,瞬间將方圆百丈內的所有生灵尽数笼罩!
“啊——!!!”
惨叫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那些修为低微的弟子,连抵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血光侵入七窍,整个人如同被抽空水分的乾果,迅速乾瘪,化作一具具皮包骨的乾尸,软倒在地。
灵台境的长老们尚能勉强支撑。
他们嘶吼著、挣扎著,拼命催动灵力、祭出灵器,试图衝破血光的笼罩。
“血蛟!你疯了!!!”
一名长老目眥欲裂,声音因愤怒与恐惧而变形:
“你此举莫不是想引起三宗大战?!你怎敢如此?!你怎敢——”
他话未说完,血光已如毒蛇钻入他张开的口中。
他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双眼凸出,满脸青筋,却终究抵抗不住精血与灵力的飞速流逝,颓然倒下。
“血蛟!!!”
另一名长老声嘶力竭,用尽最后的力气厉声咒骂:
“我是你同门长老!我曾助你突破法相,还给你上过供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血蛟真人置若罔闻,甚至微微闔上眼,神情饜足,仿佛在享受一场盛大的宴席。
“副宗主……副宗主饶命啊!”
也有长老涕泪横流,彻底拋弃了尊严与骨气:
“我等愿做牛做马,追隨您左右!求您留我一命,求您——”
哀求声戛然而止。
血光如潮,吞噬一切。
三息。
仅仅三息。
裂缝周围,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几十具乾尸横陈在地,姿態扭曲,死不瞑目。
血蛟真人缓缓收回右手,身后的蛟首法相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虚幻的躯体上,似乎恢復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他闭目內视。
丹田內,一股股精纯血气,正沿著经脉缓慢运转,滋润著他乾涸的灵脉、修復著他破碎的臟腑。
“……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喃喃自语。
这点血气,连让他恢復到全盛时期三成都勉强,更遑论支撑他穿越西鹤州、进入古藏妖原。
一路之上,还需不断掠夺血食。
他低头,看著自己依旧赤裸、布满焦痕的身体,目光平静得可怕。
从一位正道副宗主,到如今杀人夺血、亡命天涯的丧家之犬……
转变,不过一念之间。
可他心中,竟无半分悔意。
“残躯饮血续残生,正道虚名弃如尘。”
他轻声吟哦,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在念诵自己的墓志铭。
“此去西荒无归路,我葬此身——”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铁,鏗然有力:
“换龙魂。”
语毕,他深吸一口气,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中,竟仿佛重新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
那是对力量的极致渴望,对血脉蜕变的疯狂执念。
“此番西行,我一定要……”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
眸中再无丝毫犹疑与迷惘,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坚定:
“化蛟为龙!”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冲天血光,撕裂云层,朝著西方天际,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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