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宗主大殿。
殿內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雕龙刻凤的玉柱,流光溢彩的琉璃盏,铺满整个地面的火狐皮毯,无不彰显著此地主人的尊崇地位。
然而此刻,大殿正中央那座华贵至极的凤榻之上,却是一副与这庄严氛围格格不入的景象。
辞镜欢半趴在榻上。
她穿著一身緋红长裙,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身侧,露出半截白皙如玉的小腿。
那双赤裸的玉足高高翘起,足尖微绷,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可爱,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著。
明明是合欢宗宗主,东极州有数的返璞境大能,此刻的姿態却像个慵懒娇憨的少女。
她手中拿著一个小小的木偶。
木偶约莫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白衣少年的模样。
雕刻的刀法算不得精致,甚至略显粗糙,但不知为何,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那少年清雋出尘的气质。
这木偶,似乎有些年头了。
即便被保存得很好,顏色还是在岁月中中泛起了淡淡的旧白。
辞镜欢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木偶的脸。
那张脸,眉眼低垂,神情淡然。
像极了某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哎……”
一声轻嘆,从她唇间溢出。
那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惆悵。
眉间微微蹙起,望著手中的木偶,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木偶的脑门。
“小霖儿啊小霖儿……”
她低声呢喃,语气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
自从白乘霖搬到玉林峰后,辞镜欢无论做什么,神识总会留有一分,落在那座山峰之上。
所以,无论白乘霖做什么,哪怕是某些白乘霖自以为很隱秘的事情,其实都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比如……
白乘霖数次突然消失,又在几天后从外界返回。
再比如,他一进入静室,面前就会凭空出现各种奇珍异宝。
她知道,这是白乘霖的秘密。
一个属於他自己的秘密。
辞镜欢不介意。
谁还没有个秘密呢?
她也不好奇。
因为小霖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身伤痕、如同小兽般警惕的少年了。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机缘要爭。
也该有自己的秘密了。
看著白乘霖的修为一日比一日精进,从开窍到通脉,从通脉到灵台,又从灵台一步步走到如今……
辞镜欢的心里,其实挺欣慰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辛辛苦苦养了多年的小崽子,终於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模样。
看著他一点点的进步,一点点的变强,一点点的从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变成了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合欢首席。
这种成就感,甚至比她自己突破境界时还要让人愉悦。
这不是男女情爱。
而是师徒情。
可隨著白乘霖的修为愈发高深,辞镜欢的心里,也愈发纠结起来。
直到前些时日,她感应到了白乘霖的气息——法相境五重。
法相境五重……
这个境界,让她心中猛地一颤。
这么说来,那件事……快要到来了。
辞镜欢翻了个身,仰躺在凤榻上,將木偶举到眼前,对著灯火细细端详。
她不知道,如果白乘霖经歷了那件事之后,还会不会对自己抱有那么纯粹的……师徒之情?
他若是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当初的一切……
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师尊,很丟脸?
自己当时那么狼狈,那么难堪,被他那般对待……
他若是知道这些后,还会如现在这般尊敬自己吗?
还会叫她师尊吗?
辞镜欢心里一团乱麻,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定数。
她望著殿顶那华丽的藻井,眼神有些迷离。
其实,她对白乘霖的感情,很复杂。
一开始,她只是想报仇来著。
狐狸什么的,最记仇了。
更何况,白乘霖还是第一个……第一个那么对她的人!
不但要对她负责,而且她还要把白乘霖施加在她身上的,都加倍还回去!
所以,她不远万里,跨越无数界域,来到东极州,成为合欢宗宗主,耗费数年光阴,只为寻找白乘霖的踪跡。
可她万万没想到。
再遇白乘霖时,他竟然只是个孩子!
一个十四岁的、满身伤痕、眼神警惕如同小兽的少年。
那时的辞镜欢很震惊。
她確认了很多遍才最终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这个少年,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傢伙。
震惊过后,她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正好,正好!
收他为徒,好好调教他,把他之前做的那些事都连本带利还回来!以师尊的名义欺负他,光明正大,天经地义!
嘻嘻,想想都觉得好玩!
於是,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觉,自己与白乘霖之间的感情,竟然越来越……纯粹了。
完全不是她最初设想的那种报復。
不是情爱,不是欲望,就是单纯的……师徒之情。
看著他修炼,看他突破,看他偶尔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骄傲,看他慢慢长成如今这副清雋出尘的模样……
她心里那份报復的念头,早就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满足。
那是一种看著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一步步成长的成就感。
所以她会把能想到的一切资源都给白乘霖,会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会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因为那是她辞镜欢的徒弟。
狐狸什么的,记仇又护短。
可是……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白乘霖已经法相境五重了。
说不准就在这几天,他就会遇到那件匪夷所思的事,回到数千年以前,见到那个……还是少女时的自己。
他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那个在月下溪边,天真烂漫、不諳世事的狐族少女。
会看到她被他……之后,那惊慌失措、羞愤欲绝的模样。
之后……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还会把自己当做他的师尊吗?
还是会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师尊,其实不过是个曾经被他……的女人?
“哎呀!烦死了!”
辞镜欢越想越烦躁,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她抓著手中的小人偶,用力拍了几下,气鼓鼓地嘀咕道:
“討厌的白乘霖!那么无耻!第一次见面就敢那么对待我!”
“真討厌真討厌!好好的,非要来招惹我干嘛?!烦死了烦死了!”
发泄了一通,辞镜欢气喘吁吁地停下,双手捧著木偶,看著那张被她戳得东倒西歪的脸,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眼中又浮现出一丝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目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既然这件事早晚都要发生……
那倒不如,趁此之前,好好的欺负欺负他!
嘿嘿!
如此一来,既能给他长长教训,让他明白不管发生什么,自己始终都是他的师尊!
而且,也能趁此机会,让自己好好发泄发泄心中的烦闷!
一箭双鵰,简直完美!
辞镜欢双眸愈发明亮,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正好。
皎洁的银辉透过那些精致的窗格图案投在地板上。
光影斑驳,静謐而美好。
今晚,是个好天气。
那好。
那就趁著今晚,好好欺负欺负小霖儿吧!
辞镜欢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微微坐正身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灵力运转,传音入密。
“小霖儿~”
“来为师这里一趟。”
“为师有些话,想要跟你讲讲。”
嘿嘿。
小霖儿,待会儿可別怪为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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