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內。
一间雅致的阁楼中,凌霄雁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她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体內灵力乾涸得,经脉也变得极为脆弱,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断裂。
甚至就连身体也变得虚弱不堪,完全看不出之前那手握雷霆、百丈法相临世的恐怖气势。
以法相之境暂掌天道权柄,越境杀敌的代价,无疑是极大的。
但好在——
或许是因为凌霄雁第一次进入暴怒状態,纵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却还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她的身体並未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势,只是因为太过虚弱,所以需要静心调养。
白乘霖估算了一下。
大概一个月左右,便能恢復得差不多。
这算是一个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在此期间,凌霄雁便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不能再动用丝毫灵力,更不能参与战斗了。
白乘霖坐在床边,静静看著她。
几个时辰后。
凌霄雁的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白乘霖第一时间察觉,急忙靠近过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霄雁看著他。
看著他那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看著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的各种情绪……
她轻轻笑了。
缓缓抬起手,抚上了白乘霖的脸颊,轻声开口。
声音沙哑而虚弱,却透著一股满足。
“白乘霖……”
“谢谢你。”
白乘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开口:
“谢我做什么?”
凌霄雁的目光温柔,眼眸里映照著白乘霖的模样,似呢喃般轻声道: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救下你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我终究……”
“没有失去你。”
白乘霖的眼眸颤了颤,喉结滚动。
他几乎是立刻別开了头,將脸侧向一旁,不让凌霄雁看清他神色间翻涌的情绪。
凌霄雁看著他那副模样,眼神却是愈发柔和。
那柔和里,有依恋,有满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光辉。
“你无需觉得为难。”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爱也好,恨也罢,都和你没有任何关係。”
“我的……乘霖。”
白乘霖依旧没有说话。
凌霄雁见状,欲要直起身体。
可身体的虚弱让她有些困难,刚撑起一点,便有些力不从心。
白乘霖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凌霄雁却笑了笑。
笑容里罕见的带著一丝狡黠。
然后——
她一抬头,印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浅,带著她特有的冰凉与虚弱。
却又很重,很沉,承载著她所有的情感与决绝。
隨后,愈发深入。
半响。
二人分开。
一道银丝,在两人之间缓缓滑落。
目光对视著,白乘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安心待在白玉京里,星瑶会留在白玉京里照顾你。”
他顿了顿,直视著凌霄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你放心——”
“今天这种情况,定然不会再出现了。”
他的目光坚定而认真:
“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你不会失去我。”
“我也不会失去你。”
听到这话,凌霄雁的眼神愈加柔和,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她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了这句话。
她轻轻伸手,勾著白乘霖的脖子。
额头抵在他的额头。
呼吸交融。
她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唇角:
“那……我的乘霖,需要小奖励吗?”
“奖励你最喜欢吃的……”
白乘霖眨了眨眼。
隨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不急。等你养好了伤再说吧。”
“你现在这状態……不太合適。”
听到这话,凌霄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鬆开了环抱著他的手臂,重新躺回枕上。
那双眼睛,却依旧看著他。
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
从凌霄雁的房间出来,白乘霖站在庭院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也有了心绪,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最重要的三道光团虽然已经到手,但外界依旧有不少战利品——那些修士的储物戒、那些妖兽的尸体材料,都是不容忽视的资源。
虽然白乘霖身家富裕,但没人会嫌弃自己身上的財物少。
资源,永远不嫌多。
实力,永远不嫌强。
他心念一动,离开白玉京,重回那片战场。
……
从白玉京中出来时,夕阳正沉。
余暉將整片沙漠染成一片暗红,那些散落的尸骸、破碎的傀儡、乾涸的血跡,在斜阳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尸横遍野。
血浸斜阳。
白乘霖悬浮半空,目光扫过,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道白衣人影,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是白清婉。
她立在死人堆里,一身素白裙裾被风吹起,像落进血海的一片云。她闭著眼,面容安静得近乎哀悯。
一点水珠在她指尖凝成,透明,颤巍巍的,映著漫天血色。
风撩起她的髮丝,拂过她低垂的眉眼。她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站著,仿佛在听风穿过尸骸的呜咽,又仿佛什么都没听。
指尖那滴水颤了颤。
她就那么托著这点无用的慈悲,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一尊走错了地方的菩萨。
白乘霖静静看著这一幕。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
他其实並不希望白清婉走上这条道。
他也没想到,白清婉竟然会走上这条道。
一个鼎炉。
一个合欢宗的小鼎炉。
却偏偏——
走上了渡世之道。
这件事说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奇怪,很不可思议,很荒谬。
可现实,就是如此发生了。
白乘霖在很早之前,其实思索过一个问题。
如果——
如果自己的父母没有死於修士之手,那处小村庄没有被毁灭,而是自己在日后的机缘巧合下踏入仙途。
那么自己……还会去选择做一个魔道妖人吗?
他不知道答案。
因为谁也不知道,人生道路选择中的另一条,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可白乘霖也知道答案。
因为……好人难做。
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法则丛林里,好人更难做。
修仙界是什么地方?
是人与天爭命,人与人爭道的地方。灵脉只有那么多,机缘只有那么多,天材地宝只有那么多。你让了,別人就拿走;你退了,別人就踩著你往上爬。
善念,很多时候只是別人捅你一刀时的垫脚石。
慈悲,往往只是弱者祈求强者怜悯的藉口。
白乘霖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无垢净者。他有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控的贪婪,对那些美好事物的占有欲。
所以,他不管怎么选择,他都会在自身欲望的驱使下,走向相同的道路。
他做不成好人。
也不想做好人。
可也正因如此,白乘霖反而更清楚——
慈悲,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东西。
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看得越多,就越明白:慈悲不是软弱,不是天真,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选择。
因为修士的每一步,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那些人,那些妖,那些挡在路上的,都是踏脚石,都是养分。
修士修的是天地,可也是人,是以同类为阶梯,以万物为芻狗。
慈悲?
那是修士最多余的筹码。
“清婉……”
白乘霖轻声开口。
白清婉扭过头来。
脸上的寧静如同潮水般褪去,整个人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少女,仿佛刚才那个立在尸山血海中的悲悯身影,只是错觉。
“白师兄!”
她眼睛一亮,一路小跑到白乘霖面前,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白师兄,你怎么出来了?是霄雁师姐醒了吗?”
说著,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霄雁师姐怎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吧?”
白乘霖点了点头,轻声开口:
“她没什么事,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唔……那就好,那就好。”
少女拍了拍自己那还远远称不上丰满的胸口,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
隨即,她笑眯眯地伸出纤纤玉手。
那白皙的掌心里,躺著好几枚空间戒指。
“鐺鐺!”
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著小小的得意:
“嘻嘻,白师兄,方才我又收到了好多的报酬哦~”
她晃了晃那些戒指:
“我为他们扫去执念,他们很感谢我呢!这些谢礼,我当然就却之不恭啦~”
她把手伸到白乘霖面前:
“给你。”
白乘霖接过那些空间戒指,看著白清婉那张依旧笑盈盈的小脸。
沉默片刻。
他忽然问:
“清婉,你为何要这么做呢?”
白清婉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他下文。
白乘霖看著她掌心那些戒指,继续道:
“这些空间戒指,本就是无主之物,挥手取走便可。你为何还要为他们扫去执念?”
白清婉眨了眨眼。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消失。
她想了想,认真道:
“因为……这只是顺手的事情啊。”
“顺手的事情?”
白乘霖愣了愣。
少女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对呀——这一式神通於我而言消耗不大,对我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耽误了些时间罢了。”
她掰著手指头数道:
“但,耽误一丟丟时间,却能扫去他们的执念,让我拿他们空间戒指拿得心安理得……”
说到这里,少女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嘻嘻……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
说到这里,白清婉话锋一转,扬起小脸看著白乘霖,笑容淡了几分,可眼眸里却满是白乘霖的身影:
“我在星瑶的小人书上看到过。”
“上面说,渡人死劫,修人生路;阴德如露,润物无声。这都是具有大功德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白乘霖身上:
“功德加身者,可消弭罪孽,可得福缘庇佑,可心想事成,可诸事顺遂,可——平平安安。”
她说的是陈述句。
可那语气,那眼神,那专注的神情,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向心中的神明祈祷。
她歪了歪头,衝著白乘霖甜甜一笑:
“说不定……这些愿望就会因此实现了呢?”
风过无言。
白乘霖看著眼前这张笑盈盈的小脸,看著那双清澈到极致的眼眸,看著那眼底深处,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的嗓子再次发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风,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那斜阳,忽然变得很暖。
暖得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心。
白乘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日后……”
“星瑶不需再看小人书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又很重。
重得像是一个承诺。
白清婉脸上的笑容再次放大。
她冲白乘霖眨了眨眼: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哈哈哈。”
笑声轻快,在风中飘散。
……
白玉京內。
莹星瑶趴在床上,一双小脚丫摇摇晃晃,手中捧著一本泛黄的小人书,看得入迷。
忽然——
“啊——阿楸!”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揉了揉鼻子,有些迷茫地喃喃自语:
“怎么……打喷嚏了?”
她歪了歪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唔,好奇怪,总觉得是有人在念叨我……”
隨即,她摇了摇头,再次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小人书上。
小脸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不管了不管了,还是看我的小人书要紧~”
她翻了一页,眼睛亮晶晶的:
“嘻嘻,不愧是外面找不到的孤本……”
她看著书页上的文字,小声念道:
“单纯的小白花做善事积累功德,只为能抵消那邪恶的魔道宗主所犯罪孽,祈求他平平安安……呜呜呜,太好看了!”
她翻著书页,忽然一顿。
眉头微微蹙起:
“话说回来……怎么感觉这一幕,好熟悉的感觉……”
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
“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呢?”
“好神奇哎……”
她眨了眨眼,隨即又摇了摇头,继续沉浸在小人书的世界里。
小脚丫摇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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