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万罪之孽,到底躲哪里去了?如今都搜索半年之久了,还未发现任何踪跡……”
丛林深处,一道身影骂骂咧咧地走在前面。
那身影气息彪悍,周身瀰漫著淡淡的妖气,虽是人形,却头生一对弯曲的犄角,瞳孔竖起,泛著幽冷的光。
赫然是灵蛟一族的化形妖兽。
“奶奶的,別让老子遇到他,否则,老子定要將其活剥了不可!”
在其身后,还跟著十几个修士。
那些修士穿著统一长袍,气息从灵台到法相不等,他们跟在那灵蛟妖兽身后,对於此妖的愤怒,却是一脸討好陪笑。
只因灵蛟一族虽然普遍自大且暴躁,但奈何,人家体內流淌著一丝真龙血脉,拥有数种天赋神通,实力强大,更是当之无愧的西鹤州第一妖族。
拥有这种自大的资本。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是有幸得到灵蛟一族赐福的修士。换句话说,他们的小命,都掌握在灵蛟一族的手中。
所以对於眼前之妖,他们自然要百般討好。
其中一同样是法相境、穿著长老服饰的白髮修士上前几步,微微弯腰,一脸笑意道:
“上尊,以老朽之见,那万罪之孽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上尊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因此不敢出现,始终躲藏,这才姑难察觉……”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不过,躲藏得再好,也终究会有被发现的一天。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万罪之孽便会被发觉踪跡,难逃一死啊!”
此话一出,那灵蛟妖族扭头瞥了老者一眼。
那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件器物。
隨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东西,这种道理,你以为老子不懂?还用得著你来教老子?”
听得这话,老者却是一丝怒色都不敢浮现,急忙惶恐摆手:
“不不,老朽绝无此意,上尊……”
“好了好了。”
灵蛟妖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著老者,脸上掛出莫名的笑意来,那笑意阴冷,让老者脊背发凉。
“老东西,我灵蛟一族血脉高贵,可和那些动不动取人性命的野蛮傢伙不同,老子可不会因此杀了你……”
老者闻言,脸上刚浮现一抹喜色——
还未开口,却见那灵蛟妖族已经舔了舔唇,阴嗖嗖地接著道:
“你该庆幸,你生了几个好孙女。”
“她们的味道,都很符合老子的心意。”
灵蛟妖族凑近了些,竖瞳中满是玩味:
“老子记得,你那小孙女今年也到了合適的年龄了吧?”
老者神情一顿。
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愈发沧桑,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灵蛟妖族神色不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老者整个人都晃了晃。
然后,他才阴惻惻地开口:
“此件事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你的赐福、你的修为,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都是如此换来的吗?”
“呵。”
话音落下,灵蛟妖族不再多言,转身接著前行。
其余兽灵宗弟子急忙跟上,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老者一眼。
老者站在原地。
他神情复杂,眼神中屈辱与杀意並存,交相闪烁。
但隨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地嘆了口气。
那口气,似乎將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与尊严,全部泄了出来。
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容,此刻愈发沧桑,如同一棵枯朽的老树,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对啊……
自己的这一切,不都是如此这般换来的吗?
如今却觉得愤怒屈辱……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枯瘦的双手。
这双手,曾抱过四个小小的婴儿。
第一个孙女,换来了自己的灵妖赐福,得到了宗门的培养与青睞。
第二个孙女,换来了自己的下品法相丹,让自己突破法相,成就长老之位。
第三个孙女,换来了一颗疗养丹药,让本要死去的自己活了下来。
第四个孙女……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小孙女了。
他曾经认为,这很值得。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是给后代们寻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处。毕竟在西鹤州,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跟著一位灵蛟法相,她们的生命最起码有了保障。
哪怕为此,儿子儿媳与他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
哪怕为此,午夜梦回,他总能看到孩子们的血泪,向他伸出那带著血的手,那可怖的怨恨眼神……
他依旧觉得,这是值得的。
可是——
人类在妖兽的眼中,只不过是血食而已。
若是换作一个人类,会可能与食物產生感情吗?
答案很简单。
只是他不敢去想。
恍惚中,老者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画面。
那天,自己的儿子,抱著一个襁褓,一脸激动与笑意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儿子第一次做父亲,也是他第一次做……爷爷。
襁褓里的小脸是那么可爱,那么惹人喜欢。看到她,即便一向阴沉的他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抱著小小的孙女看了又看,抱了又抱。
儿子在他耳边激动地说了很多很多。一定要好好修炼,日后保护好她,找个机会將她送出西鹤州,让她日后活得平平安安,幸福快乐。
儿子让他给孙女起一个名字。
他那会起名字啊,就连儿子的名字都是他娘取的。
他抱著小小的婴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生怕取不好听了,让孩子长大后,再归罪他这个做爷爷的。
那一晚,月明星稀。
他就那样抱著孩子,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多年后,自己会亲手將襁褓里的她,送给一个妖。
老者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拳头。
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老东西,带点人,去前面那个山洞看看。”
老者回过神来。
眼神里的仇恨还未消散,脸上那諂媚的笑容,已经本能地浮现。
这副表情,无比怪异。
可那灵蛟妖族根本懒得看他,因此也未发现他这怪异的表情。
“是,上尊。”
老者应道,声音沙哑。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带著几个弟子上前探查。
心绪复杂的他,刚走到洞口,便发现了洞口的禁制。
这並不奇怪。
禁制不一定是谁布下的,这半年来他们已经发现了许多有禁制的洞口,里面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有禁制,就代表里面有生灵。
老者打起几分精神。
他抬起手,灵力凝聚,刚要破开禁制——
眼前的禁制,突然消失了。
如同潮水退去,无声无息。
老者一愣。
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墨发竖起,面容俊美出尘,宛若天上仙人。
即便是他,在看到的第一眼都不由微微一愣。
只觉得对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就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孙儿一般。
虽然他並没有孙儿。
老者的眼神甚至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却见眼前的男子已经微微蹙眉。
隨后,二话不说。
一道剑光闪过。
剑光如星河流转,如梦似幻。
快得,老者甚至没有看清。
他只觉得喉间一凉。
低下头,看到一道细细的红线,在脖颈上缓缓蔓延。
然后——
身体倒下。
他瞪大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丝……解脱。
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到死,他脸上那抹不自觉的柔和,都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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