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西鹤州下了雪,天地白茫一片。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將山川、河流、城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寒风呼啸,捲起雪沫在空中飞舞,打在脸上生疼。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烟囱里冒出裊裊炊烟,在雪幕中缓缓升腾。
某座小城之內,有茶馆一座。
不大的地方,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人们围炉而坐,桌上摆著粗陶茶碗,几碟瓜子花生,有人饮茶,有人喝酒,热气蒸腾中,人们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台上那说书人身上。
那说书人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灰色长袍,外面套著件半旧的棉袄,手持醒木,站在台后,吐沫横飞,讲得正起劲:
“……话说那日,古藏妖原之上,妖风蔽日,鬼哭狼嚎!那西鹤七妖,领万千妖兽,布下天罗地网,要將那白衣謫仙人困杀其中!”
醒木“啪”地一拍,满座皆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謫仙人一挥手,身边便现出七位仙子,各执法宝,各显神通!杀得那万千妖兽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说书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那一战,直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那一战,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西鹤七妖,死的死,逃的逃,自此之后,世间再无西鹤七妖!那古藏妖原的万千妖族,尽数伏诛!那为祸一方的兽灵宗,土崩瓦解!”
“至此,我西鹤州再无妖祸,迎来人族久安之势!”
“那白衣謫仙人怜我西鹤妖祸旧苦,临走之前,还將西鹤州那些残存的妖族又清理一遍。更有铁规定下——自此之后,西鹤州內,妖兽不得化形!谁若敢违,定斩不饶!”
“好——!”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掌声如雷。
这些故事,对於整个西鹤州的人们来说,都是耳熟能详之事。只因这些事情,正是前不久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真事。
如今整个西鹤州已经传遍——
有那白衣謫仙人感知西鹤妖祸,下凡临尘,斩妖除魔,造福苍生,救西鹤人族於水火之中。
对於每一个西鹤州人来说,这些事都和他们息息相关。
几个月前,他们还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知哪天会被妖族抓去当血食,不知哪天会被兽灵宗的人押进炼丹房,不知哪天亲人就会在眼前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
而现在。
他们可以坐在茶馆里喝茶听书,可以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妖族掳走,可以让孩子在雪地里奔跑嬉戏,而不必担心下一刻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这份安寧,是那位白衣謫仙人给的。
这份恩情,是整个西鹤州人族欠下的。
即便这个故事说书人天天都在讲,每天讲好几遍,茶馆里依旧座无虚席。人们听不腻,听多少遍都不腻。
每次听到“妖兽不得化形”那一段,都会有人拍案叫好,有人热泪盈眶。
“那謫仙人,当真是我西鹤州的大恩人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捋著鬍鬚,感慨万千:
“老朽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到太阳底下不用提心弔胆的日子。”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声音洪亮:
“我家那小子,前几天被兽灵宗的人抓走,是謫仙人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我张家世世代代都不会忘!”
“要我说啊,那謫仙人哪里是人,分明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对对对!神仙下凡!救苦救难!”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茶馆里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妖兽不得化形……这是什么意思呀?”
说话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幼童,穿著一身厚实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满是好奇。
他身旁有一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闻言看向幼童,耐心回答:
“妖兽需达到法相境后,方可化形。謫仙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西鹤州日后,將再无达到法相境以上的妖兽。”
幼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妖兽们,会乖乖听謫仙人的话吗?”
中年男子微微一顿,隨后笑著解释:
“这可由不得妖兽们。如今法相境以上的妖兽都被謫仙人杀绝了,人族势大。哪只妖兽若敢突破法相,定会被发现,必死无疑。”
幼童眨了眨眼,歪著小脑袋想了想,方才再次开口,声音稚嫩却认真:
“可是……那謫仙人把妖族全都杀掉不就好了吗?为何还要这般多此一举呢?”
“这……”
中年男子一时语塞,捋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不少人將目光投过来,有的面露微笑,有的若有所思。
一个白髮老者笑著接话:
“小娃娃,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謫仙人是不忍再造杀孽!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慈悲为怀嘛!”
一个年轻书生摇头晃脑,接口道:
“非也非也。依小生之见,謫仙人此举乃是圣人之道。杀伐果断固然可敬,但以德服人方为上策。留妖兽一条生路,使其感恩戴德,从此与人族和平共处,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喝了口茶,擦擦嘴:
“要我说啊,那就是杀累了唄!杀了那么多,也该歇歇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可那幼童听完,依旧皱著眉,小大人般晃著脑袋。
显然,这些答案都没有让他满意。
隨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茶馆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著两道白色的身影。
有人隨著幼童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愣。
只因他们记得,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没有人的。
很奇怪。
人声鼎沸的茶馆里,按理说应该坐满了人,不可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始终空著。
但事实確实如此。
他们记得很清楚,那里应该是空著的。
可现在,那里却多了两道人影。
一道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以及一位身著白裙的娇美少女。
那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端著一碗茶,茶碗里冒著热气。
窗外是漫天飞雪,窗內是炉火暖意。
他就那样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映著火光,一半映著雪光,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人。
那少女坐在他对面,一头乌髮如瀑,眉目如画,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狐裘,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她正歪著头,看著那幼童,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幼童好奇,又许是觉得那男子身上有股莫名的亲切感,竟不自觉地站起身,迈著小短腿,穿过人群,走到那二人身边来。
人群看见那二人的模样,尤其是那白衣男子的容貌之后——
原本热闹非凡的茶馆,在此刻竟突然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著那两道身影,或者说,看著那白衣男子,却说不出话来。
那面容,那气质,那白衣。
与他们日日听闻、夜夜思念的謫仙人,一模一样。
有人手中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却浑然不觉。
有人张大了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有人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幼童不知这些。
他仰头看向男子,又仰头看向女子。
那男子太高了,他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到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他又看向那女子——那女子正低头看著他,眉眼弯弯,笑容温柔。
幼童想了想,对著那白衣女子开口:
“姐姐,你好漂亮,好像仙女一样。”
没人想到幼童会来上这么一句。
白乘霖也不由眸光微抬,视线落在白清婉脸上,嘴角勾出一抹轻笑。
白清婉眨了眨大眼睛,隨后双眼眯起,笑得开心,显然极为受用。她不知从何处伸手一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幼童:
“小傢伙,嘴真甜~姐姐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呀?”
那糖葫芦裹著晶莹的糖衣,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幼童也不认生,接过糖葫芦,却並未放进嘴里。他仰著小脸,认真道:
“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善良……姐姐可不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呢?”
“謫仙人,为何不把妖族全都杀掉呀?”
白清婉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白乘霖。
白乘霖也不说话,反而举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一副等她答案的模样。
白清婉便认真想了想,隨后嘴角勾起笑意,轻声回道:
“嗯……姐姐也不知道那謫仙人是怎么想的呢。或许,就是因为那仙人本质上……”
她眨了眨眼:
“是一个有好生之德的好人?”
这话给白乘霖逗笑了。
虽未笑出声,可嘴角的笑意却不自觉地扩大,惹来白清婉一声轻轻的娇嗔:
“坏师兄,嘲笑我!不理你了!”
白乘霖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那孩童的视线也落在了白乘霖身上,他仰著头,俏生生地开口:
“大哥哥,你是和我一样,也觉得姐姐的答案不太对吗?那大哥哥你知道,那謫仙人为何不把妖族全都杀掉吗?”
白乘霖垂眸看向幼童。
没有立刻作答,沉吟了片刻后,却是反问道:
“你的家里……有鸡吗?”
这个简单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幼童一愣,隨后他点了点小脑袋:
“之前家里养过……”
白乘霖点点头:
“那你会因为那只公鸡啄伤了你的手,就把整窝鸡全杀光吗?”
“那怎么会——”幼童瞪大眼睛,“我还要吃鸡蛋,还要靠它们孵小鸡呢!”
白乘霖笑了,笑意很淡:
“一样的道理。妖兽之於修仙界,就如鸡之於农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们的骨、血、丹、皮,是炼丹、画符、铸器、布阵的根本。就连它们死后腐烂的皮肉,也会化作灵雾,反哺大地灵脉。我们修的每一道功法、服下的每一枚丹药,哪一样,没有妖兽的影子?”
“修仙界自古如此:人取於妖,妖亦取於天。若我今日因一州之祸,便屠尽妖兽——万年之后,丹方失效,法器再无良材。到那时,不是西鹤妖兽霍乱人族,而是人族自己断了修行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馆中那些或站或坐、或哭或笑的人们:
“天道贵生,不是心慈手软,而是万物环环相扣,缺一则全盘崩溃。留它们一命,不是为了仁慈。是为了让这片天地,还能继续养人、养妖、养万物。”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幼童脸上,直视著他的眼睛:
“道法自然,绝非弱肉强食。”
说完这些,白乘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回答……前辈可还满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一个五六岁的幼童称呼“前辈”,这一幕画面颇为怪异。
茶馆里的人们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而那幼童,却不仅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哈哈一笑,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竟展现出一抹堪称慈祥的笑容来。
他的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稚嫩,语气却已不再是孩童:
“不错,不错。”
他点了点头:
“白乘霖,你的眼光、心性、仪表,当真当得起謫仙二字。”
白乘霖神色不变,只是轻声开口:
“前辈谬讚。却不知前辈……有何来意?”
那幼童负手而立,明明是个五六岁的身量,却偏偏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態,看起来颇为滑稽:
“老夫旧居皇都,闭关多年不出。这些时日,心中有感,閒来无事便出来走走。恰好路过这西鹤州,感知到此地有有趣之事发生,便过来一瞧。”
他看著白乘霖,眼中满是兴味:
“倒是没想到,遇到你这么个晚辈。有趣,有趣。”
“皇都?”
白乘霖喃喃低语,隨后开口:
“敢问前辈是……”
幼童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不必问,不必问。待到该知之时,你自会知晓。”
“云深不知处,雪落见天机。
待到相逢日,自有故人来。”
吟完,他看向白乘霖,眼中笑意更深:
“白乘霖……老夫很看好你。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这副好皮囊,更莫要辜负了这……天地之心,道法之躯。”
话音落下。
他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徵兆。
就那样,凭空消失。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茶馆里的人们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
白清婉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有些好奇,凑到白乘霖身边小声问:
“白师兄,你怎么看出来这幼童不一般的呀?”
白乘霖默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我又不是傻子。”
白清婉眨了眨眼。
白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骂自己吧?
应该……没有吧?
就在这时——
“謫仙人——!!!”
不知是谁,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惊呼。
这声惊呼如同点燃了引线,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謫仙人!真的是謫仙人!”
“謫仙人!您对我西鹤州的大恩大德,我们世世代代都不会忘!”
“謫仙人!您救了我们全家!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孩子——都是您救的啊!”
“謫仙人!请受我等一拜!”
“謫仙人!您就是我们西鹤州的再生父母!”
“謫仙人!您一定要长命百岁——不,长命万岁!”
人们纷纷跪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满脸沧桑的汉子,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跪在地上,磕著头,流著泪,口中喊著各种各样的感激之词。
等有人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眼那謫仙人的模样时——
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和那身著白裙的娇美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只有炉中的火还在烧,只有那碗喝了一半的茶,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人们跪在那里,痴痴地望著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良久。
有人轻声开口:
“謫仙人……走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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