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波动感消失得很快。
几乎是眨眼的时间,白乘霖眼前的画面便陡然一变——
从白茫茫的荒原,来到了另一处白茫茫的荒原。
同样的雪,同样的风,同样的天与地。
但白乘霖知道,这里已经不是西鹤州边界了。
因为这里的气息不同。
没有西鹤州那种独属於妖族的凶蛮之气。
但同样的,这里也不是白乘霖熟悉的东极州。
他抬眸望去。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紫色屏障。那屏障如同一面从天穹垂落的幕布,横亘在天地之间,將前方的世界与这里隔绝开来。
屏障之上,雷光闪烁,无数道紫色的电弧在表面游走、炸裂,如同一条条雷龙在云海中翻腾。
那雷光不刺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天地间最古老、最纯粹的力量在此凝聚。
白乘霖能感觉到,这上面的雷光与凌霄雁那种天罚之雷很相似,並且境界更高。那是一种已经超越了“术”的范畴,近乎於“道”的力量。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自己若是挨上一下,一定会死。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侥倖。
在这道巨大的紫色屏障面前,有一道人影。
她身形高挑,挺直如松,未著鎧甲,外披一件淡紫色的神袍,袍角在风中轻轻飘动,內搭一件黑色的玄衣,领口和袖口镶著银边。
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支紫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那道紫色的雷幕在她身后轰鸣,却丝毫压不住她的存在感。
她比雷幕更夺目,比天穹更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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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一个。
擎霄大將军,云挽澜。
眼前的云挽澜,与当初那道虚影给白乘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道虚影虽然也宛若天地中心,却没有这么强的威压,而且显得不太真实,如同隔著一层纱看月亮。
而眼前这一道——
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一片海,一方天地。
她的气息未曾外泄分毫,没有刻意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杀意,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可白乘霖站在她面前,却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如同螻蚁仰望苍穹,如同溪流眺望大海。
不是对方在压迫你,而是你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你们之间,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是白乘霖第一次面对如此修为境界之人。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好似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灵台之內,让他说话都有些张不开嘴,甚至身体都险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胆怯,而是境界碾压之下,肉身与神魂最本能的反应。
但幸好,白乘霖並非没有见过世面之人。
他灵台內的不死青藤壶感知到了主人的异样,发出温润的光泽,一股柔和的力量从灵台中扩散开来,为他消去了这种无形的威压。
而身旁的云阿娇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看到云挽澜的瞬间,那双灵动的眼眸骤然亮起,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当即娇呼一声:
“阿娘!阿娇好想你!”
话音未落,她便飞扑过去,一头扎进云挽澜的怀里,小脸在她胸口蹭来蹭去。
云挽澜眼眸里瞬间涌起温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云阿娇的脑袋。
白乘霖深吸一口气,终於克制住了那股来自本能的颤慄。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乘霖见过姑姑。”
云挽澜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虚虚一抬,白乘霖便觉得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来。
“法相之境见我者,还能维持如此姿態,你是第一个。”
云挽澜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乘霖,这算是你我姑侄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我对你的表现,很满意。”
白乘霖闻言,心中却是有些苦笑。
因为他清楚,自己能维持住,完全是因为灵台內有仙器不死青藤壶的抵挡。若非如此,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行礼说话。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是微微垂眸,道:
“姑姑谬讚。”
至此一下,便让白乘霖意识到了自己与眼前这位擎霄大將军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巨大。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差距,如同尘埃之於星辰,如同螻蚁之於苍天。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擎霄大將军要想捏死他,比自己踩死螻蚁都省事,不过眨眨眼而已。
但,白乘霖心中有敬,却无畏。
有敬,那是一种身为修士,对强大境界修为的本能敬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力量的最原始的尊重。
无畏,是因为他白乘霖,敢以法相修为,瞒做如此境界之人的血亲,並且成功。
这份胆识,这份心性,足以让他在这位第一神將面前,挺直脊樑。
云挽澜细细打量了白乘霖一番,隨后收回目光,低头对云阿娇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阿娇,你先去行阁之中吧。我有些话,要与乘霖交代。”
云阿娇眨了眨眼,小脸上浮现出几分不爽。她撅起小嘴,开口:
“阿娘,你要说什么?有什么是阿娇不能听的吗?”
云挽澜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开口: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云阿娇小脸上更不爽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爭辩。但看著阿娘那双平静的眼睛,终究不敢反驳。
她低低应了一声,隨后瞥了白乘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警告,仿佛在说“你可別乱说话”。
然后,她才离开云挽澜的怀抱,向一旁走去。
那里,隱隱可见一座紫玉高楼耸立。
云阿娇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阁之中。
云挽澜收回目光,看向白乘霖。
她伸出手,轻轻一挥。
白乘霖只觉得眼前什么好似都没有变化,但就是很突兀地,下一瞬,他便出现在了云挽澜面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移动,不是瞬移,而是他就应该在这里。
仿佛天地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將他轻轻拨到了这个位置。
这种手段,看起来简单,却是隨手之间做到这种地步,就太过高明了。
最起码,白乘霖目前的境界完全理解不了。
云挽澜看著白乘霖,沉默了片刻,却是轻轻嘆了口气:
“你在外顛簸二十载,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又是姑侄首次见面,我本不应苛责与你。我也知修炼之艰难、世事之无常。尤其是……”
云挽澜话语一顿,目光在白乘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斟酌措辞,这才缓缓开口:
“尤其是你之容貌、你之体质,走上合欢之路,想来血泪混杂,步步荆棘。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
啊。
那倒没有。
我纯自愿。
白乘霖心里默默吐槽,觉得云挽澜纯属脑补过头了……
但隨即,白乘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云挽澜……脑补这些干什么?
或者说,以她之境界,在意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
白乘霖心中猛然一惊,念头刚刚生起,却见云挽澜话锋一转,已经开口:
“可乘霖,有些事,纵然你有天大的理由,那也是绝不可去触碰的。”
话音落下,云挽澜神色之间再无半分温和!
其目光如电,双唇之中,更是冷若冰霜,一字一句如同冰刀:
“乘霖,告诉我,你与阿娇是如何相遇,之后又发生的一切。”
“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果然!
白乘霖纵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此刻听到耳边,还是觉得如同平地惊雷!
他竟然忽视了如此至关重要的一点!
以云挽澜的修为,怎么可能看不出云阿娇如今元阴已失?
要知道,在云挽澜的视角里,白乘霖与云阿娇之间可是血脉至亲啊!
这叫什么?
这叫他奶奶的乱……
一瞬间,白乘霖心里近乎一片空白。
这是自他修道以来,第一次心中出现如此惊慌之感!
他的心臟剧烈跳动,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脑海中一片混乱!
奶奶的!
这次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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