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阴阳之论

    见云挽澜將话题移到了自身修为之上,好似真的不再追究此事,白乘霖心中放鬆些许,隨即点了点头,回復道:
    “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般修士,体內只需凝聚出一枚道种,便可明悟道途、晋升尊者。但若修士自身天赋异稟,也可以在尊者境凝聚出多枚道种。
    凝聚一枚道种,只是晋升尊者境的最低標准,却並非只能凝聚出一枚。如莹星瑶,晋升尊者之时,便在体內凝聚出了水火两枚道种。
    所以,白乘霖所修阴阳之道需凝聚两枚道种,虽比起一般修士而言较为困难,但也困难得有限。
    白乘霖自己也很清楚,这並非使自己卡在瓶颈的最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
    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乘霖……仍未明己道。”
    道之一途,从无定式。
    天地间有大道三千,每一条都如一条长河,源头相同,流经之处却各有风光。有人取一瓢饮,便是一生道基;有人匯百川入海,亦能自成格局。
    同样的剑道,落在鹤听寒手中,便是锋芒毕露、一往无前,剑就是剑,乾净利落,不染半点杂念。可落在梅辞影手中,那剑意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剑还是剑,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便是道的玄妙之处。
    道不是天地间刻好的模子,等著修士去套。
    道是修士自身与天地法则的共鸣——你是什么样的人,走过什么样的路,心中在意什么、畏惧什么、渴望什么,都会融进你的道里,让它染上独属於你的顏色。
    所以白乘霖要修的阴阳之道,难处並不在於“要凝聚两枚道种”这件事本身。
    而是白乘霖不明,属於自己的阴阳之道,该是何种模样?
    莫非……就是那男女之事?
    白乘霖虽喜,却不愿將其信奉为道途。
    那与一只只会发情的淫兽又有何异?
    亦或,就是那水火之论?
    他体內有灵火,火的热、火的烈、火焚尽万物的决绝,他闭著眼睛都能感受到。
    可水呢?
    水的柔、水的冷、水润物无声的耐心,水的暗流涌动、水的深不可测……这些,他从未真正体悟过。
    这便是白乘霖如今之困境。
    不是看不清自己,而是他尚未触碰到那条属於他的、完整的阴阳之道。
    “道,终究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云挽澜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似是看出了他的鬱结,轻声开口:
    “我虽不修阴阳之道,却也对此道有著几分自己的理解。如今说与你听,或许会对你起到些帮助。”
    白乘霖心头一震。
    以云挽澜的境界,纵然不修此道,其见解也远非他所能企及。
    这就相当於讲道了。
    放在外界,想让堂堂擎霄大將军给你讲道,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当即躬身,郑重开口:
    “多谢姑姑。”
    云挽澜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抬手轻轻一拂。
    一道清气自她指尖漫出,於半空中凝成一团浑圆的气旋。
    气旋缓缓转动,一面澄澈如水,一面灼灼如火,水与火併不相斥,反而在流转间彼此呼应,此消彼长,浑然一体。
    “阴阳之道,世人常以水火喻之,以男女喻之,以日月、寒暑、动静喻之。这些譬喻都对,却也都只是阴阳的影子,而非阴阳本身。”
    云挽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將一条条道则铺展开来,任白乘霖自行观览。
    “你看这气旋。”
    她指尖轻点,那团气旋便缓缓分开,水自归水,火自归火,二者涇渭分明,再不相干。
    可下一刻,水失了火的对峙,便成了一潭死水,再无流动之意;火失了水的制衡,便疯狂蔓延,转瞬烧尽了清气,湮灭於虚无。
    “阴阳相离,则万物枯槁。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你可知为何?”
    白乘霖凝神看著那团消散的气旋,微微蹙眉,没有贸然回答。
    云挽澜继续道:
    “因为阴与阳,从来不是两个东西。”
    她指尖再点,气旋重新凝聚。
    这一次,水与火不再涇渭分明,而是水中有火、火中有水,彼此交融,竟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生机。
    那气旋不再是死物,反而像一颗心臟般轻轻跳动。
    “阴阳本是一体。所谓阴,不过是阳的另一面;所谓阳,也不过是阴的另一种呈现。就像同一座山,南坡向阳,北坡背阴,可山还是那座山。你若执著於分清哪一面是山,便永远看不清山的全貌。”
    她看向白乘霖,目光平和却深邃:
    “你修阴阳之道,凝聚两枚道种,这是对的。但你心中一直有一个念头——你要先完全体悟了『阳』,再去体悟『阴』,然后將二者拼合在一起。对不对?”
    白乘霖一怔,隨即微微点头。
    他之前確实是这样想的。
    体內已有灵火,他便想先悟透火之阳意,再去寻水之阴意,最后將二者融合,便是阴阳之道。
    “这便是你最大的误区。”
    云挽澜的声音忽然重了一分,却並不严厉,只是篤定:
    “阴阳不可分割而求。你若只盯著阳,你眼中的阳便只是孤阳,是烧尽一切的火,是独断专行的刚。那不是真正的阳,那是残阳。同样,你若只去求阴,求来的也只是枯阴,是死寂一片的水,是毫无生机的柔。”
    她收回指尖,那团气旋缓缓消散於空中,案上又恢復了清净。
    “真正的阴阳,是在互动中才得以完整的。阳的火烈,需要阴的沉静来赋予它方向;阴的柔韧,需要阳的刚健来赋予它力量。”
    “你若只盯著火焰的炽烈,便看不见火焰燃烧时那静静吞噬的暗;你若只盯著光明,便永远忽略了光背后的影。”
    云挽澜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像是暮鼓晨钟,一字一句敲在白乘霖心间:
    “你问自己,何为阴阳?这问题本就是错的。你不是阴,也不是阳——你是阴阳之间的那道裂隙,是它们交匯时迸发的那一点生机。”
    “你之所以迷茫,是因为你一直在把自己往『某一边』归类。可阴阳之道,从来不是让你选边站,而是让你成为那桥樑。”
    云挽澜话音落下,一时寂静,唯风雪依旧。
    白乘霖怔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棒喝,又像是一层蒙在眼前的薄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开。
    那些他苦思不得其解的困惑,那些他反覆揣摩却始终隔著一层的道理,此刻竟如春冰消融、如晨雾散尽,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阴阳本是一体,所谓阴,不过是阳的另一面;所谓阳,也不过是阴的另一种呈现……
    火中有阴,光中有影。
    正如这漫天飞雪。
    纷纷扬扬,冷得彻骨,白得纯粹。
    从前白乘霖只觉著雪是至阴至柔之物,安静、沉寂、无声无息。
    可此刻再看,那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跡,是何等的决绝?
    它们从天穹高处坠落,义无反顾地扑向大地,那份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向下之势,不正是“阳”的刚健么?
    雪並非只有柔。
    雪落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白乘霖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麻。
    那不是修为的提升,却比修为的提升更令人心神激盪,那是蒙昧初开时,天地间第一缕光照进混沌的感觉。
    传闻中,那些高人居士,有时一言便能令弟子悟道。白乘霖从前只当那是夸大其词,或是师徒之间为了彰显神通而添油加醋的说辞。
    可此刻他信了。
    真的可以。
    不需要冗长的经卷,不需要千锤百炼的磨礪,当那一句话恰好击中了你心中最隱秘的结,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比任何功法口诀都更直抵本源。
    不仅如此,一些从前不甚了了的事情,此刻也忽然有了新的解读。
    如莹星瑶的水火道种。
    当时她演示时,白乘霖只觉得她蠢,可现在看来,反而是她太过通透。
    她能將水与火同时凝聚,不是因为她先悟透了水、再悟透了火,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属於她的、水火共存的那个“一”。
    正如莹星瑶说的那样:“融合不了干嘛还要融合呢?”
    她不纠结於先阴后阳还是先阳后阴,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桥樑。
    白乘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鬱结数月的那团浊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虽然还未能凝聚道种,但已有预感。
    前路尽明,他已看到了路。
    凝聚之时,已然不远。
    白乘霖后退一步,深深躬身。这一礼比方才郑重得多,也诚挚得多:
    “多谢姑姑指点。乘霖……受教了。”
    这一声“多谢”,不是客套,不是礼节,而是一个在迷途中走了太久的人,终於望见灯塔时,发自心底的感激。
    云挽澜神情坦然地受了这一礼,隨后伸出手摆了摆,將白乘霖托起。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轻声开口:
    “此番来到东极州,我本只是奉命镇压墮仙,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事。当时只觉感慨,但如今看来,此事说不得能为你凝聚阴阳道种,再添一把薪火。”
    白乘霖心头一动。
    云挽澜转身,看向眼前那道横亘天地的紫色雷幕。
    雷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可知……这阵法之中封印的,是哪里?”
    白乘霖一愣,隨即双眸微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他还未出口,云挽澜已经点头:
    “你猜的没错。里面,便是东极州。”
    白乘霖心中震撼莫名。
    他虽早已从戾润的传信中得知合欢宗飞走的变故,却万万没想到,整个东极州都被封印在了这片雷幕之后。
    那可是一州之地,方圆不知几万里,无数山川河流,无数宗门修士——竟被一道阵法完全笼罩?
    “东极州……为何会被这种阵法封印?发生了什么?”
    云挽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朝著那雷幕轻轻一划。
    “嗤——”
    雷幕上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紫色的雷光在裂口边缘跳跃,一股清气自她掌心涌出,將白乘霖笼罩其中,如同一层薄薄的护罩。
    “跟我来。”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入裂口。
    白乘霖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
    穿过雷幕的瞬间,天地骤变。
    没有风雪。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雷霆。
    无穷无尽的雷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空倾泻而下,从大地深处冲天而起,將整片天地化作一片雷的海洋。
    而在这片雷海的中心——
    白乘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有一尊巨人。
    万丈之高。
    祂跪伏在大地上,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双臂被无数道漆黑的锁链紧紧缠绕。
    雷霆不断地从天空中落下,劈在祂的身上,每一道雷霆都粗如巨蟒,在祂身上炸开,溅起漫天的雷光。
    祂的身体在雷光中颤抖,发出一声声嘶吼,祂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些锁链,可每当他即將挣脱时,锁链上的符文便会骤然亮起,让他重新跪伏在地。
    白乘霖站在云挽澜身后,仰头望著那尊巨人,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能感觉到,那巨人的气息,狂暴、浩荡、无边无际,与云挽澜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云挽澜是深不见底的渊,平静、內敛、不可捉摸;而这巨人,是焚尽一切的烈焰,是吞噬万物的洪流,是不加任何掩饰的、赤裸裸的力量。
    白乘霖甚至觉得,那巨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那不是错觉,而是境界碾压之下,最本能的感知。
    “这是什么?”
    白乘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云挽澜负手而立,望著那尊巨人,目光平静如水。
    “祂们本是庇护苍生的仙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雷海中清晰可闻:
    “却被不可知的黑暗蛊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
    “现在的祂们,被称作为……”
    “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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