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这件事,谭仲樾问过祝芙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凌晨,她窝在他怀里半梦半醒,他问要不要留出时间陪她去。
她说“隨便”,次日就拋之脑后。
第二次是在晚上,他处理文件的间隙抬眼,看她窝在书桌前画稿,又说了一次。
祝芙想了三秒,说:“不用吧,我自己都不想去,又热又无聊。”
谭仲樾看著她在平板上飞速描线,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
他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几周前美院的人辗转通过几层关係,將一份烫金邀请函送到他助理的桌上。
理由冠冕堂皇。
谭氏旗下基金会曾於三年前资助过美院数字媒体实验室的建设,校方希望藉此契机,邀请他作为重要社会贤达出席百年校庆暨毕业典礼,並擬请他作为嘉宾为优秀毕业生颁奖。
助理来请示时,他確实考虑过。
谭仲樾原本想著,如果她在意毕业典礼,他去一趟也无妨,哪怕只是坐在台下,看著她穿学士服、戴学士帽的样子,也算是一种见证。
但现在看来,她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天的场景:她会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趁人不注意就拉著陆嬋溜走,或者躲进冷气充足的地方刷手机。
与其让她为了应付自己而勉强待在闷热的会场,不如让她自在地做她想做的事。
於是那份邀请函被客客气气地回绝了,理由是他行程已满,深感遗憾,祝贵校庆典圆满。
谭仲樾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按照她舒服的方式生活去。
至於他自己那一点想亲眼见证她人生重要时刻的愿望,不重要。
——
毕业典礼当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不算太烈。
司机將车停在陆家別墅门外。
祝芙降下车窗,正要发消息,就见陆嬋从台阶上一跃而下。
她穿著浅绿色的连衣裙,肩上挎著限量版的c家流浪包,链条在腰间轻晃,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gogogo!出发嘍!” 陆嬋钻进后座,带来一股清甜的香水味。
祝芙被她感染,也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兴奋?”
“那当然,领证誒!” 陆嬋眨眨眼,“毕业证也是证。”
祝芙捏她的脸。
车子驶向美院所在的大学城。
还没到校门口,四人小群里就已经热闹起来。
万桑桑:【我们在美术馆侧门!这边人少,树荫大,速来!】
夏真:【带了自拍杆和反光板,谁懂?】
万桑桑:【夏真说要给我们拍毕业大片】
夏真:【嘘,低调】
陆嬋捧著手机笑得前仰后合:【马上到,给我留个c位!】
车子在校园外围停下,今天是校庆兼毕业典礼,周边交通拥堵,司机花了些时间才找到合適的停车点。
祝芙和陆嬋步行入校,沿途是攒动的人头、飘舞的彩旗、高悬的横幅。
美院今天格外隆重。
校庆叠加毕业季,学校將压箱底的家底都翻出来。
主楼前铺著长长的红毯,两侧立著歷任校长和杰出校友的巨幅展板。
主会场隱约传来交响乐声,接待处排著长队,许多毕业生在家人的簇拥下合影留念。
祝芙和陆嬋绕开人群密集处,沿著林荫道往美术馆走。
经过雕塑系展厅时,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校友作品展,几件获奖雕塑蒙著绸布等待揭幕。
有几个穿正装的人站在展板前交谈,似乎是学校领导在陪同某位贵宾提前观展。
陆嬋瞥了一眼,“阵仗真大。”
祝芙没在意,她低头回著消息,小雨滴又发来一堆建议。
美术馆侧门果然清净。
万桑桑和夏真已经等在那里,四个人见面一阵尖叫拥抱,仿佛阔別多年。
夏真剪了短髮,染成时髦的茶棕色,万桑桑还是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只是黑眼圈重了些,说是昨晚通宵赶完最后一个方案。
“快快,趁现在光线好,先拍几张。等会儿太阳上来,脸都是油光。”
四人先在美术馆的砖墙前拍了几张,又转移到不远处的老教学楼,那里有一整面爬满常春藤的红墙,是美院著名的打卡点。
她们换上学士服,黑色宽大的袍子罩在连衣裙外,戴上学士帽,垂著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祝芙不习惯戴帽子,总觉得会掉,陆嬋用两根黑色髮夹帮她把帽子固定在头髮上。
“好了,我们芙宝是今天最美毕业生。”
“你也是。” 祝芙认真道。
万桑桑在旁边佯怒:“我呢我呢?”
“你最美,你们都最美。” 夏真按下快门。
拍了约莫四十分钟,四个人都热得够呛。
学士服是聚酯纤维的,不透气,太阳又渐渐移出云层,烤得人都发烫。
她们躲进附近的美术馆咖啡厅,点了四杯冰美式,对著空调出风口长舒一口气。
“礼堂那边据说请了副市长,还有几个文化界大佬,致辞起码一个小时。” 万桑桑刷著班级群,“导员在点名,说不能提前溜。”
夏真:“我们现在算提前溜吗?”
陆嬋:“我们压根没进去过,不算溜。”
祝芙认真点头:“我们只是在校內自行参观学习。”
四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
喝完咖啡,四人偷偷钻入礼堂,找到班级所在。
台上,校长仍在致辞,背景是巨大的校徽投影,两侧屏幕轮流播放著毕业生四年的点滴剪辑。
拨穗仪式按院系依次进行,轮到美院时,又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
祝芙站在等待区,隔著人群远远看著台上的拨穗流程。
系主任一个一个念著名字,学生依次上台,鞠躬,拨穗,接过证书,与院长合影。
流程冗长。
“祝芙。”
她回过神,前面的同学已经走完流程,轮到她上台。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系主任笑著和她握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祝福的话。
她没太听清,只感到头顶的流苏被从右边拨到左边,轻飘飘的一下,像四年轻轻翻过一页。
她捧著捲起的毕业证书,面对镜头微笑。
拨穗仪式结束后是班级大合影。
四个姑娘挤在第三排,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万桑桑偷偷比了个耶,夏真站得笔直端庄,陆嬋努力收下巴显脸小,祝芙面无表情。
快门按下。
接著是系里的合影,全院的大合影,各专业的小合影。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图书馆台阶,又被辅导员们像赶羊一样聚拢、散开、再聚拢。
祝芙全程处於半放空状態,任由陆嬋拉著她从一个机位转移到另一个机位。
“好了好了,最后一张!”系学生会负责拍照的学妹举著单反喊,“看镜头,三、二、一——”
祝芙没有看镜头。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陆嬋笑得眼睛弯弯,学士帽的穗子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快门声响起。
这张照片后来被陆嬋设成聊天背景,理由是“终於抓到一张芙芙深情凝望我的画面”。
祝芙懒得反驳。
官方拍摄环节终於结束时,祝芙感觉学士服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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